先吃飯,再長大_第1章 我在麵館後廚抓到偷饅頭的少年時
我在麵館後廚抓到偷饅頭的少年時,他校服溼透,懷裡還護著一盒退燒藥。
正要報警,桌子底下伸出一隻手。
我患自閉症的兒子把自己的雞蛋遞給他,第一次主動開口:
「妹妹吃。」
少年紅著眼跪下,說妹妹在橋洞發燒。
我沒收他的跪,只扔給他一條圍裙。
「洗完三筐碗,饅頭和藥都算工錢。」
那天起,他每天放學來洗碗,教我兒子拍球;我替他去學校籤家長意見。
班主任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還沒說話,我兒子先從我身後探出頭:
「哥哥。」
少年愣了很久,輕輕應了一聲。
從沒被世界接住的孩子,先一步接住了彼此。
01
小滿被第三家幼兒園勸退那天,我正在後廚揉麵。
園長的電話打進來時,麵糰剛發好。
我兩隻手沾著麵粉,只能用手腕夾住手機。
她的語氣很客氣。
「葉女士,我們也不是不願意接納特殊孩子。可今天消防演習,小滿受了刺激,把桌子推倒了。有兩個家長意見很大,說以後不敢讓孩子跟他待在一個班。」
我問她有沒有人受傷。
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但其他孩子受到了驚嚇。」
「我下午接他。」
小滿坐在辦公室門口,懷裡抱著一隻掉了耳朵的灰兔子。
他沒看我,嘴裡反覆念著消防車的號碼。
園長把退費單遞給我。
經過活動室時,一個孩子趴在玻璃上看他。
孩子的媽媽立刻將他拉走,小聲說:
「別靠太近。」
小滿聽見了。
他沒有反應,只把灰兔子的另一隻耳朵也揪得皺巴巴的。
回麵館的路上,他一直踩著地磚縫走。
經過十字路口時,一輛電動車按響喇叭,他突然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尖叫。
後面的車開始催。
有人搖下車窗罵:
「不會帶孩子就別出來添亂。」
我把他摟進懷裡,任他咬住我的肩膀。
他的牙齒隔著衣服陷進肉裡。
我沒喊疼,只一遍遍告訴他:
「沒事,小滿,媽媽在。」
等他安靜下來,我的半邊手臂已經麻了。
麵館裡還有客人。
我把小滿安置在收銀臺後面,給他一把筷子。
他喜歡把筷子按照長短排列,這能讓他安靜一會兒。
一個常來的男人看了他半天,問我:
「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手裡的漏勺停了一下。
「他只是對聲音敏感。」
「那不還是有問題?你開飯館的,天天讓他坐這兒,客人看著也不舒服。」
我把面端到他面前。
「您的面好了。」
男人撇了撇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晚上九點,客人散盡。
我給小滿煮了一個雞蛋,自己就著麵湯吃了半塊冷餅。
小滿不吃蛋黃,只把蛋白一點點掰下來,在桌上擺成整齊的一圈。
我接到了前夫趙慶峰的電話。
他很久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我以為他終於想起來,這個月的撫養費還沒轉。
可他說:
「葉禾,你把小滿學校裡的緊急聯絡人改了吧。」
「為什麼?」
「曉雯懷孕了,情緒不太穩定。她看見學校給我發的資訊,心裡不舒服。」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像是怕我誤會,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不管小滿。真有大事,你可以聯絡我。但學校動不動就發訊息,我現在也有自己的家庭。」
自己的家庭。
我低頭看向小滿。
他正把最後一塊蛋白放進圓圈,嘴裡輕輕數著:
「一、二、三、四......」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開啟學校登記表,把趙慶峰的號碼刪掉,在第一聯絡人和第二聯絡人後面,都填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最後一筆,鋼筆突然沒水了。
我甩了兩下,墨點落在紙上,像一塊洗不掉的汙跡。
那天夜裡,我關門時發現蒸籠裡少了兩個饅頭。
我以為自己記錯了。
第二天,饅頭又少了。
第三天,我在後門的水泥地上,看見了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腳印不大。
不像成年人。
我抬起頭,巷子盡頭的路燈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02
麵館的後門原本沒有鎖。
這條街上的店開了很多年,左鄰右舍彼此都認識。
賣菜的孫姨偶爾從後門給我放一捆蔥,我忙不過來時,隔壁水果店的金姐也會進來幫我關窗戶。
可饅頭連續少了一個星期後,我還是買了一把鎖。
鎖很便宜,鑰匙卻有三把。
我把一把掛在圍裙裡,一把放進收銀臺抽屜,剩下那把塞進小滿的小書包。
我知道他不會用。
可治療老師說,要讓他參與生活裡的每一件小事。
哪怕只是替媽媽保管一把鑰匙,也算一種連線。
小滿把鑰匙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按照形狀,將它放在筷子旁邊。
當天晚上,我蒸了二十六個饅頭。
賣出去十九個,孫姨拿走兩個,剩下五個。
關門時,只剩四個。
鎖沒有被撬,後門也關得好好的。
我調出監控。
畫面裡,晚上七點四十三分,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少年從巷口跑過。
他很瘦,褲腿溼到膝蓋,書包墜在背上。
他沒有立刻進來,站在後門外,隔著玻璃往裡看了很久。
監控拍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抬起一隻手,輕輕敲了敲門。
那時我正在前廳下面,沒有聽見。
小滿卻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