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長大_第6章 兩個月後
兩個月後,麵館透過驗收。
社群助餐點掛牌那天,沒有儀式,也沒有記者。
劉姐帶來一塊藍底白字的小牌子,孫姨幫我釘在門口。
第一晚來了六個孩子。
有父母上夜班的,有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也有家庭暫時陷入困難的。
我沒有在他們的餐盤上做標記。
補助餐和正常收費的面,用的是同一種碗。
梁川負責教小孩子排隊,小雪幫忙分筷子。
小滿戴著降噪耳罩,坐在安靜角里,將雞蛋按照大小擺好。
一個男孩拿了兩個。
小滿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以為他會發脾氣。
他卻又從盆裡拿出一個,放在自己面前。
那天晚上結算完,我掙到了成為助餐點後的第一筆錢。
不多。
卻是確定會在下個月繼續到賬的錢。
我拿出一部分還掉冰櫃維修費,剩下的給閣樓裝了一臺空調。
安裝師傅問,為什麼不先給前廳裝。
我看向樓上。
小雪怕冷,小滿怕熱,梁川複習時總把窗戶開著。
「孩子住上面。」
空調啟動後,閣樓發出很輕的風聲。
小雪躺在床上,第一次沒有因為咳嗽半夜醒來。
梁川那次補考,回到了年級前二十。
蔣老師把成績單送來,要我簽字。
家長簽名一欄很窄。
我猶豫了一下,寫上:
臨時照料人,葉禾。
梁川站在旁邊說:
「下週有個市裡的競賽,老師讓我參加。」
「那就參加。」
「要交材料費。」
我抬頭看他。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獎學金申請表。
「我自己申請。」
我想起他剛住進來時,連吃一塊屬於自己的肉,都要先問能不能給妹妹。
現在他開始相信,有些東西可以靠自己爭取。
09
梁川參加競賽那年,小滿八歲。
他依舊不喜歡看人,依舊會因為陌生聲音崩潰,也沒有像有些故事裡寫的那樣,忽然變成一個「正常孩子」。
可他學會了用圖片告訴我餓了,學會在難受時指向耳罩,也學會在我出門送餐時說一句:
「媽媽,回來。」
第一次聽見那兩個字,我正提著一桶豆漿。
手一鬆,豆漿灑了半桶。
小滿被聲音嚇到,立刻捂住耳朵。
我沒敢哭,也沒敢抱他,只蹲在原地,狠狠眨了幾下眼。
「媽媽回來。」
他又說了一遍。
像是在確認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天我把地擦了三遍。
梁川拿了競賽一等獎,又獲得學校的助學金。
他依舊每天來麵館,卻不再洗三筐碗。
他負責輔導小雪作業,也負責教助餐點的孩子打球。
高中畢業時,他報考了特殊教育專業。
我看到志願表,很意外。
「你理科這麼好,為什麼不學別的?」
他正在給小滿做新的圖示卡。
卡片上畫著吃飯、睡覺、上廁所和回家。
「這個也不差。」
「工資未必高。」
「你開面館工資也不高。」
我敲了他一下。
「會不會說話?」
他笑著躲開。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地笑,眼睛彎起來,終於像個沒有被生活提前壓彎的少年。
梁川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麵館裡又來了一個女孩。
她叫陳婷,十五歲。
她沒有偷饅頭,只在門口站了很久,問能不能用拖地換一碗麵。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先讓她吃飯,再聯絡了學校和社群。
陳婷的父親酗酒,母親帶著弟弟回了孃家,她不願意跟父親住,已經在同學家借住了幾天。
她怕被送回去,一直求我別打電話。
我告訴她:
「我可以陪你想辦法,但不能把你藏起來。」
她紅著眼問:
「萬一沒有辦法呢?」
我把工作站的申請表推到她面前。
「那就一張表一張表地填,一扇門一扇門地敲。」
「總比一個人躲著強。」
後來,陳婷進入了正規的臨時安置家庭,週末會來麵館幫忙。
她不需要靠拖地換飯,我卻讓她記賬、採購,按小時給她工錢。
她拿到第一筆錢時,買了一雙新鞋。
她說:
「葉姨,我以前覺得開口求人很丟臉。」
「現在呢?」
「現在覺得,餓著更丟臉。」
我笑了。
「都不丟臉。」
梁川去外地上學那天,小雪哭了一路。
小滿沒有哭。
他把一個雞蛋放進梁川的書包,又把那張寫著「回家」的圖示卡塞進去。
梁川蹲下來。
「我放假就回來。」
小滿盯著他,緩慢而清楚地說:
「哥哥,回家。」
火車開走後,蔣老師站在我身邊問:
「你知道梁川為什麼從高二開始,就一定執著要學特殊教育嗎?」
我搖頭。
她沉默片刻。
「有些事,他可能永遠不會主動告訴你。」
10
蔣老師帶我去了梁川以前的學校。
檔案室裡儲存著他的志願服務記錄。
從高二下學期開始,他每週都會參加學校和特教機構合作的陪伴活動。
不是為了加分,因為那項活動根本不計入評優。
負責老師說,梁川第一次報名時,只提了一個要求。
「能不能教我,怎麼跟一個不愛說話的孩子相處?」
他學了圖片交換,學了情緒識別,也學了在孩子崩潰時,不能強行擁抱,不能連續追問。
我一直以為,他陪小滿拍球,只是因為感激我收留他。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也在一遍遍學習,怎麼接住小滿伸出去的那隻手。
檔案袋裡還有一份專案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