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長大_第4章 那需要什麼
」
「那需要什麼?」
「先有個地方坐下。」
最終的方案很謹慎。
梁川外婆透過影片簽了委託書,工作站負責監管和補助。
小雪出院後暫時住進閣樓,梁川住在後廚旁邊原本堆麵粉的小儲藏間。
儲藏間沒有窗。
我和孫姨忙了一下午,把牆刷白,搬進去一張摺疊床,又在門上方鑿了個通風口。
梁川放學回來,看著那張床,站了很久。
我以為他嫌小。
他卻先問:
「多少錢?」
「什麼多少錢?」
「房租。」
我將一張紙貼在牆上。
第一條,必須上學。
第二條,每天洗碗不能超過一個小時,考試前一週暫停。
第三條,不能再偷東西。
第四條,遇到事情必須開口。
梁川看完,指著最後一條。
「開口也不一定有人管。」
「那是別人的問題。」
我說。
「你開不開口,是你的問題。」
他沉默片刻,把紙撫平了。
「我能多洗點碗嗎?」
「不能。」
「為什麼?」
「未成年人不能在我這兒上夜班。你要實在覺得欠我,就把成績穩住。」
梁川皺眉。
「這也算還錢?」
「算。」
晚上,我們第一次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小雪身體還虛,捧著湯碗慢慢喝。
梁川把碗裡的肉全夾給她,自己只吃面。
我敲了敲他的碗。
「肉是按人頭分的。她的在她碗裡。」
他遲疑一下,才把肉放回嘴裡。
小滿坐在最邊上,面前擺著切成一樣大小的雞蛋白。
他不許任何人的碗越過桌上的木紋。
小雪不知道,伸手去拿醋。
小滿立刻尖叫起來,推開椅子躲進桌下。
梁川沒有拉他。
他也鑽到桌子底下,離小滿一臂遠坐著。
「我不碰你。」
他說。
「醋也拿走了。」
小滿捂著耳朵,身體還在發抖。
梁川便開始輕輕拍球。
一下。
兩下。
三下。
球落地的聲音穩定而緩慢。
小滿漸漸鬆開手,抬起頭看他。
從那以後,梁川每天放學先寫作業,寫完便陪小滿在後巷拍球。
小雪坐在門檻上數數,數錯了也沒人笑她。
一週後,小滿第一次將球推給梁川。
梁川接住,又推回來。
他們這樣玩了整整半個小時。
我站在後廚切蔥,眼睛被蔥燻得發澀。
晚上收拾房間時,我在梁川的書包夾層裡發現了一張紅色通知單。
他因為長期曠課和缺考,已經被列入勸退觀察名單。
通知單最下面,需要監護人簽字。
梁川沒有拿給我。
他在簽名處,模仿著外婆的筆跡,已經寫好了一半。
06
我把通知單放到梁川面前。
他臉色變了。
「誰讓你翻我書包?」
「我給小雪找鉛筆。」
「這是我的事。」
「你住在這裡,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把通知單抓過去,揉成一團。
「學校本來就想讓我走。籤不籤都一樣。」
第二天,我關了半天店,去見蔣老師。
梁川的成績原本很好,理科常在年級前列。
可他半年裡請了太多次假,幾門課缺考,學校又一直聯絡不上監護人。
蔣老師替他爭取過。
可學校也有學校的規定。
「補齊手續,參加月底考試,成績達到要求,可以撤銷觀察。」
她說。
「但他現在很牴觸。」
我問:「能補回來嗎?」
蔣老師看著我。
「很難。但他不是做不到。」
回去後,我沒有勸梁川。
我把營業時間提前一小時結束,將後廚騰出來給他複習。
小雪歸我管,小滿歸我管,碗也不用他洗。
他一開始不領情。
「我考上大學又怎麼樣?小雪誰養?」
我將工作站剛批下來的補助單拍在桌上。
「她有補助,我有店,你有手有腳有腦子。眼前這幾年,我們一起養。以後等你有本事了,你再接過去。」
他問:
「你憑什麼相信我有本事?」
我說:
「你班主任相信。」
梁川低著頭。
「那你呢?」
我頓了頓。
「我還在看。」
他抬眼瞪我。
那是他住進來後,第一次露出一個屬於十七歲孩子的表情。
月底考試前,麵館出了事。
午市最忙時,街口有人放鞭炮。
小滿受不了突如其來的爆響,衝進前廳,掀翻了一張桌子。
桌上的麵湯潑在一個女顧客的外套上。
對方沒有受傷,卻嚇了一跳。
她同行的男人指著小滿罵:
「有病就關家裡,放出來害人幹什麼?」
我一邊道歉,一邊將小滿護到身後。
他還在尖叫,抓破了我的手腕。
男人舉起手機拍。
「大家看看,這家店後廚養著一群什麼人。一個傻子,兩個來路不明的小孩,誰知道飯乾不乾淨!」
梁川正好放學回來。
他衝上去搶手機,和男人扭打在一起。
警察趕到時,前廳一片狼藉。
影片當天就被髮到了網上。
標題是:麵館老闆利用殘障兒童和流浪學生博同情。
一夜之間,店鋪評分掉了一半。
學校也通知梁川停課反省。
我賠完顧客的衣服,又把梁川從派出所帶回來。
走到巷口,我終於忍不住。
「誰讓你動手的?」
「他罵小滿。」
「他罵人不對,你打人就對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處理!」
「你那不是處理,你是在賠笑!」
梁川眼睛通紅。
「你天天告訴我別跪,告訴我有事要開口。可他們罵小滿是怪物的時候,你為什麼只會說對不起?」
我揚起手。
梁川沒有躲。
那一巴掌最終沒有落下。
我慢慢收回手。
「因為這個店不能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