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長大_第2章 他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
他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自己沒吃的雞蛋。
他沒有開門,只把雞蛋放在門邊的小塑膠凳上,又退回去繼續擺筷子。
十幾分鍾後,我進後廚取面,順手推開了門。
少年躲在牆後。
等我離開,他才撿走雞蛋,又從沒關嚴的蒸籠裡拿了一個饅頭。
他走之前,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凳子上。
我把監控放大。
是一枚一元硬幣。
第二天早晨,我在凳子下面找到了它。
硬幣被水泡過,上面沾著一點泥。
孫姨聽說後,勸我報警。
「今天拿饅頭,明天就敢拿錢。小小年紀不學好,你可不能心軟。」
我把那枚硬幣放進收銀盒。
「再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偷就是偷。」
我沒反駁。
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
十歲那年,我媽住院,我爸在外面躲債。
我餓了兩天,從菜市場攤位上拿過一個發蔫的西紅柿。
賣菜的大娘追了我半條街。
後來她看清我的臉,沒有打我,只把西紅柿擦了擦,又塞給我兩個燒餅。
她說:
「餓了可以開口。手別伸錯地方。」
那兩個燒餅,我記了很多年。
可我不是開善堂的。
房租下個月要漲,小滿的訓練課還欠著費用,冰櫃也時不時停轉。
我每天睜開眼,腦子裡都是錢。
兩個饅頭不值多少。
可對現在的我來說,每一樣東西都得有去處。
那晚,我故意在蒸籠裡留了三個饅頭,在後門放了一把拖布。
小滿蹲在桌子底下襬瓶蓋。
我叫他回家,他沒有動。
「小滿,關門了。」
他抬頭看我,又看向後門。
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雞蛋拿起來,放到了桌子邊緣。
我忽然明白,他在等人。
晚上八點零七分,後門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我關掉前廳的燈,站在簾子後面。
那隻瘦削的手伸進來時,我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驚得撞翻蒸籠。
三個饅頭滾了滿地。
他沒有掙扎,只下意識護住了懷裡的東西。
那是一盒已經被雨水泡軟的退燒藥。
03
少年叫梁川。
十七歲,讀高二。
我問他為什麼偷饅頭,他抿著嘴,不肯說。
我拿出手機。
「不說,我就報警。」
他臉色一下白了。
下一秒,桌子底下伸出一隻手。
小滿把自己握了很久的雞蛋,放進梁川溼漉漉的掌心。
他沒有看梁川,只盯著那盒退燒藥,慢慢說:
「妹妹吃。」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對陌生人說話。
也是他第一次,準確地叫出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
我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梁川也愣住了。
他握著雞蛋,眼圈一點點紅起來,突然跪在了地上。
「我妹妹發燒了。她在橋洞裡。我找到一份夜班搬貨的工作,老闆說幹完才給錢。我怕她燒壞了,先拿了藥。」
他說得很快,像慢一點,我就會打斷他。
「藥是藥店賒的,饅頭的錢我會還。我沒有拿過你別的東西。那一塊錢是我身上最後的錢。」
我把他拽起來,扔給他一條圍裙。
「別跪。」
他怔怔看我。
「洗完三筐碗,饅頭和藥都算工錢。」
梁川洗碗時,我給社群員警打了電話。
不是為了抓他。
橋洞裡有一個發燒的孩子,我不能假裝不知道。
小滿坐在後廚門口,看梁川洗碗。
梁川每洗完十隻,就伸手在霧濛濛的玻璃上畫一筆。
小滿盯著那些橫線,慢慢不再擺瓶蓋了。
三筐碗洗完,我裝了兩盒熱湯麵。
梁川背起書包,低聲說:
「我自己送過去。」
「我跟你去。」
他立刻搖頭。
「不用。」
我看著他:
「你妹妹多大?」
「七歲。」
「一個七歲的孩子燒得躺在橋洞裡,你覺得我能讓你自己走?」
梁川沒再說話。
橋洞離麵館不遠,卻很難走。
雨水沿著斜坡往下淌,鞋踩進去,泥能沒過腳背。
最裡面鋪著幾塊紙板,上面蜷著一個小女孩,身上蓋著梁川的校服外套。
她叫小雪。
燒得臉頰通紅,嘴唇卻沒有血色。
她看見梁川,只小聲問:
「哥,你沒被抓吧?」
梁川蹲下來,把雞蛋放進她手裡。
「沒有。老闆讓我洗碗換的。」
小雪松了口氣。
我背過身,狠狠眨了兩下眼。
社群員警和未成年人保護工作站的人很快趕到。
我們先把小雪送去醫院。
醫生說是肺炎,需要住院觀察。
登記時,護士問家長在哪裡。
梁川沉默了很久。
他父親幾年前病逝,母親離開後再也沒有回來。
兄妹倆一直跟著外婆生活。
半年前,外婆腦梗住院,生活不能自理。
梁川考進城裡的高中,帶著妹妹租了一間地下室。
房東發現他偷偷帶孩子住,怕出事,前幾天將他們趕了出來。
學校只知道他最近頻繁曠課。
沒人知道他晚上帶著妹妹睡在橋洞裡。
工作站的劉姐給外地村委打了電話,又聯絡了梁川的班主任。
事情一件件核實下來,已經快到凌晨。
梁川站在病房外,背挺得很直。
劉姐問他:
「為什麼不向學校說?」
「說了會把我們分開。」
「暫時安置不等於永遠分開。」
梁川低著頭。
「可每個人都說暫時。
」
他說完這句話,病房裡傳來小雪的咳嗽聲。
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給小滿蓋好外套。
他靠在我身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沒什麼用的後門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