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微死,受不得半點驚嚇。
七歲追雞時踩到裙角,我摔死過一回。
九歲守歲困得閉過氣,我又安穩地死了一次。
每回走到地府,閻王抬眼就認得我。
「命數沒到,把她送回去。」
我就這麼斷斷續續活到及笄。
這年初秋,侯府來人進村,說我才是流落民間的真千金。
我剛邁進正廳,病弱假千金扶著門框,跪到我面前。
「姐姐若容不下我,我立刻把身份還給你......」
她說完便咳出一口血,父親和兩個哥哥齊齊變了臉色。
大哥拔劍攔我,父親抱著她訓斥我,直接把那口血算到我頭上。
我迎著假千金的挑釁目光,當場往地上一倒。
心脈停住,我熟門熟路去了地府。
正廳立刻炸開一片哭喊。
我在地府排隊,聽著上頭哭成一團,只覺得耳朵疼。
假病撞上真死,確實不夠看。
1.
閻王把生死簿摔到案上,指著我的鼻子罵:
「顧棲月,你的陽壽還剩八十二年,別三天兩頭來堵本王的門。」
「這回真不怪我。」
我攤開手。
「他們嗓門太響,我這顆心膽小。」
閻王不想聽我解釋,抬腳就把我踹回陽間。
我睜開眼時,後腦正貼著發涼的青磚。
大哥顧雲策站在我面前,劍尖離我的肩膀只剩兩寸。
「總算肯醒了?」
「鄉下養出來的手段果然上不得檯面,才進門便裝神弄鬼。」
假千金顧雲柔靠在父親懷裡,唇邊還沾著一線血。
她扯住父親的衣袖,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父親別怪姐姐,她在外頭吃過苦,看見我佔了她的位置,心裡難受很正常。」
「大哥也把劍收起來吧,我害怕。」
她越勸,大哥的火氣越旺。
「你還替她說話?」
「她把你嚇成這樣,今日若不給你賠罪,別想進顧家的門。」
那番字字泣血的說辭聽著溫柔,句句都在給我定罪。
父親顧衡低頭替她擦血,終於捨得看我一眼。
「棲月,我們認你回來,是想彌補這些年的虧欠。」
「雲柔自幼病弱,經不起折騰,你一進府就鬧出人命,像什麼樣子?」
我撐著地坐起來,??口還殘著一陣悶疼。
「我確實死了一趟,剛從奈何橋回來。」
正廳靜了片刻。
二哥顧雲深站在屏風旁,皺著眉,卻沒開口。
大哥先笑出了聲。
「死了一趟?」
「你當我們全是傻子?」
「少在顧家裝神弄鬼!」
他抬腳逼近,劍鞘撞在桌角,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心口跟著抽了一下。
父親把假千金護得更緊。
「給雲柔跪下道歉,這件事到此為止。」
「憑什麼?」
「憑她吐的是血,你躺一會兒卻能自己醒。」
我還沒回話,顧雲柔已經從父親懷裡掙出來,搖搖晃晃朝我走。
「咳咳......姐姐別惱,我給你賠罪。」
「只要你肯消氣,讓我搬去莊子上都行。」
她嘴上說得可憐,撲過來的力氣卻不小。
我往後避了半步,心跳一下亂了。
大哥厲聲喝道:
「雲柔都跪了,你還躲什麼!」
廳門恰在這時被人猛地推開。
兩扇厚門撞上牆,聲響像在我耳邊炸開。
我眼前發黑,??腔裡最後一點氣散了。
倒下前,我看見一個穿緋紅宮裝的女人領著禁衛跨過門檻。
她便是我的親生母親,昭寧長公主蕭令儀。
我娘本來滿臉怒色,見我直直朝她倒去,伸手便接。
「誰敢動我的女兒?」
我娘進門,我正好斷了氣。
我倒在我娘繡著金線的鞋邊,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叫。
她把我抱起來,摸到我頸側一片死寂,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
大哥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
假千金跪在兩步外,父親張著嘴,誰也沒料到我真會斷氣。
我娘低頭看著我,聲音抖得厲害。
「月兒?」
「你看看娘,別嚇娘。」
她解開我腕上的護帶,看見那道幼時留下的月牙傷疤,手指抖得更厲害。
父親像是這時才想起認親文書,低聲道:
「滴血驗親和舊傷都核過,她確實是當年丟的孩子。」
大哥立即反駁:
「身份是真的,心術卻未必正。」
我娘抬起頭,目光從他手中那柄劍移到假千金唇邊的血。
「她倒在你們眼前,你們先查過她的鼻息嗎?」
滿廳無人作聲。
門邊的小丫鬟忽然跪下,戰戰兢兢道:
「殿下,郡主方才醒過一回,說自己真死了。」
「世子不信,還逼她給雲柔姑娘下跪。」
顧雲柔立刻哭著搖頭。
「我從沒讓姐姐跪,是姐姐誤會了。」
「你確實沒說。」
二哥終於開口。
「是大哥替你說的,你也沒攔。」
顧雲柔望向他,像是沒料到他會當眾拆臺。
我娘聽完,把我抱得更穩。
「很好。」
「等她醒來,這廳裡每個人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一件件問。」
2.
我又站在奈何橋頭,孟婆把剛盛好的湯往身後藏了藏。
「這一碗不是給你的。」
「我知道,我還沒喝過呢。」
她嘆了口氣,朝不遠處的照魂鏡努嘴。
「快看看吧,上面已經亂了。」
鏡中,我娘抱著我坐在青磚上,手指在我鼻下停了許久。
她不死心,又按住我的脈門。
父親走近一步,小心開口:
「令儀,你先把她放下。」
「她剛才分明是在裝......」
我娘揚手便是一巴掌。
照魂鏡裡,我娘一巴掌抽歪父親的臉,父親唇角當即見了血。
「顧衡,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身子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