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星瑤_第3章 我望着她那張寫滿委屈的臉
我望著她那張寫滿委屈的臉,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我拼了半生,替她擋了高門裡的傾軋,她卻怨我毀了她登頂的路。
原來無論我如何做,到了她眼裡,皆是錯處。
這一生,我爭來了崔璟,卻親手將他推遠了。
我護住了阿蠻,她卻反倒恨我入骨。
而阿姐,因我那一盞茶,嫁了一個她瞧不上的人,夫妻離心,至今膝下空空。
爭了半輩子,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誰也沒落著好。
夜來獨坐燈下,殘燭搖曳,照得一室悽清。
忽而想起祖母當年去西山寺前說的那句。
「那丫頭心思深,面上不說,心裡都記著呢。」
如今想來,她說的半分不差。
我確實記了一輩子,也算計了一輩子。
可算來算去,終究把自己也算進了局中。
困在裡頭,出不得,逃不開。
如墜無間,求不得解脫。
若早知爭來爭去,終是竹籃打水,當初我究竟在爭什麼呢?
......
5
前廳裡,阿姐選了崔璟。
我聽說兩人相談甚歡,一見如故,不多時便一同出門逛街去了。
雲將軍獨自立在廊下,面色淡淡的,片刻後轉身離去,背影落寞。
孃親尋到我時,正撞上我望著雲將軍的背影出神。
她嘆了口氣,在我身邊坐下:「雲將軍也是很好的,雖說容貌上與你一般,不算頂出挑的......」
恍然間自覺失言,乾咳一聲,掩飾過去。
「然他行軍打仗頗有建樹,日後未必不能為你掙得一份誥命。不過你既無意,那便罷了。爹孃自會替你另擇良配,總不會叫你受了委屈。」
我抬眼看了看她,語氣平靜:「娘若替女兒擇婿,女兒只一條。
家世要清白,無父無母更佳,貧寒亦無妨,唯品性端方、能與我言語相投者方可。」
孃親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提這樣的條件:「你這要求未免太低了些,可以再高一點。」
我搖了搖頭:「就這些。」
前世我也曾自慚形穢,惱過自己這副容貌。
可及至暮年方知,昔日冠絕京華的崔璟,老了也不過白頭老叟。
容顏凋敝,反倒不及我膚白麵嫩。
皮囊乃天生,我無從擇選,然經歷一世,早已看淡。
重來這一遭,只願尋一個不嫌我者,足矣。
其實我何嘗不知,無論我提多高的要求,她心裡自有成算,不會叫我越過阿姐。
小時候,我刺繡繡得比阿姐好,費了整整一個月給孃親繡了個荷包,針腳細密,花樣精巧。
可那個荷包她從未用過,腰間始終掛著阿姐繡的那隻。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覺得我繡得太好,捨不得用,心裡還暗暗高興過一陣。
直到有一回,我無意間聽見她同貼身嬤嬤說:「星瑤這般要強,連一個荷包也要壓明月一頭。」
「這帶出去了,旁人問起,只會誇星瑤手巧,那我的明月呢?又差在哪裡?我不能叫明月的名聲被她蓋了過去。」
從那以後,我再沒碰過針線。
孃親仍在絮絮說著擇婿之事,我卻已聽不進去了。
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那牆凌霄花上。
花雖微末,不爭春色,卻也自有識它惜它之人。
......
6
阿姐逛街回來,面上帶笑,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她見我這幾日一直悶在屋裡不出去,便特意尋了過來,直言不諱。
「你又在憋什麼壞?」
「是故意裝可憐,好叫爹孃多疼你一些嗎?還是又在盤算著什麼?」
她撫了撫髮髻上那支牡丹釵,笑得從容。
「崔公子果然是好的,他懂我,我也懂他。你就算再動什麼心思,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也是他贈的,他說這釵兒簪在我髮間,尚不及我萬分之一的好。」
我望著她那支釵,忽然有些恍惚。
那支牡丹釵,前世我也戴過。
崔家主母傳媳之物。
我簪了許多年,日日不離。
如今落在阿姐髻間,金絲纏蕊,玉瓣流光,倒比在我頭上更襯她。
我笑了笑:「是極襯你。」
阿姐抬手間,袖口滑落,露出一隻鐲子。
碧玉為骨,水潤光瑩,日光底下通透生輝。
我認出了那隻鐲子。
曾擺在祖母的梳妝匣裡。
我小時候偷偷摸過一回,祖母當時便合上匣子,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嚴肅。
「這個還不能給你,日後祖母自然會留給你的。」
我當時眼巴巴地問她什麼時候給,她笑著說。
「等你再大些。」
後來那鐲子忽然不見了,祖母發了一通火,說屋裡出了賊。
丫鬟婆子們排查了一圈,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畢竟那幾日,只有我進過祖母的屋子。
我被她們來來回回盤問了許久,心裡又慌又委屈,一個人躲在廊下哭。
後來祖母來尋我,親手給我端了一碗酒釀圓子,溫聲說:「丟了便丟了,橫豎是老物件了。祖母往後尋個更好的給你。」
我捧著那碗圓子,滿腔委屈霎時煙消雲散,抬頭道。
「這便是最好的了。」
彼時我以為祖母說的是真心話,如今才知,那鐲子從未丟過,它早就在阿姐腕上了。
阿姐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在生悶氣,便又補了一句。
「你我終歸是兩條道上的。
我日後嫁入崔氏,掌的是中饋之權。至於你,爹孃自會替你擇一尋常門戶,說不上好,也算不得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