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也等春_第8章 它看見人就哈氣
它看見人就哈氣,連醫生靠近也要撲。
我坐在籠子外面,沒有伸手,只把食物放在離它不遠的地方。
過了很久,它才慢慢探出頭。
孟知微站在一旁,聲音很輕。
「你看,它聽懂了。」
我知道她說的不是黑板上的字。
那隻小貓後來被一對年輕夫妻領養。他們來接它時,特地給安置間送來一箱消毒溼巾。女孩抱著貓,眼睛紅紅的,說她以前也以為自己照顧不好任何東西,可這幾個月每天給小貓喂藥、陪它曬太陽,她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糟糕。
我替她把領養協議裝進檔案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回去以後,有事隨時問我們。」
女孩用力點頭。
她走後,孟知微坐到我身邊,遞來一塊巧克力。
「唐站長,今天表現不錯。」
「我還不是站長。」
「早晚的事。」
我剝開巧克力,掰了一半給她。
倉庫的窗戶很高,冬日下午的光從上面斜斜落下來,照著籠子裡睡熟的小貓。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爪子偶爾在墊子上蹬兩下,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我坐在那裡,忽然不再急著問以後會怎麼樣。
手邊有該做的事,身邊有人,桌上有熱水,門外還有排著隊等領養的小動物。
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值得我認真過下去。
14.
年末盤賬時,我把店裡的收支表列印出來,帶去孟知微家。
她坐在餐桌前,戴著老花鏡,一項項看得比醫生讀檢查單還仔細。看到安置間添置裝置那一頁,她用筆尖輕輕點了點。
「這臺烘乾機買得好。」
我愣住。
兩年前,我擺氣球攤攢錢時,也說過想給她的房子買一臺烘乾機。
她那時靠在病床上,笑我小小年紀操心家務,後來卻把這件事悄悄寫進了自己的計劃裡。
「怎麼又想起來了?」她把眼鏡摘下來,「現在店裡用得上,就買。小貓淋了雨,毛巾不能老掛在外面等風吹。」
我把熱茶推到她面前。
「知微,明年我想把救助站的培訓也做起來,教附近的小區怎麼科學餵養、怎麼處理受傷的流浪貓。羅岑負責實操,我做資料和報名。」
「很好。」她喝了一口茶,眉頭舒展開,「你不用問我能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就盡全力去做吧」
我笑著應下。
窗外有小孩子放仙女棒,火星在夜色裡一閃一閃。
孟知微家的薄荷已經重新長得茂盛,葉子挨著玻璃,像一小片不肯服輸的綠。
我忽然明白,友誼從來不是誰把誰背到終點。她先在我手裡放了一盞燈,後來我學會添油、擋風,也學會提著它走向別人。
她還在我身邊,我也正在成為自己的靠山。
15.
除夕那晚,「慢慢來」照常開到十點。
小滿之家臨時收了一窩被遺棄的小奶貓,羅岑和幾個義工在後院忙得團團轉。我在前廳打包年貨義賣盒,孟知微裹著厚羽絨服坐在沙發上,抱著豆包看直播。
一年過去,店裡的賬號有了不少關注。今天第一次做正式直播,鏡頭對著貓咪互動區,彈幕不斷往上飄。
「主播過年不回家嗎?」
「這隻橘貓是不是老闆?」
「求連結,那個貓爪杯太可愛了。」
孟知微湊到鏡頭前,清清嗓子。
「橘貓叫豆包,脾氣一般,職位很高。它的連結沒有,建議各位去樓下垃圾桶旁邊碰碰運氣。
」
彈幕笑成一片。
我把一盒餅乾放到她手邊,提醒她少喝冰的。她立刻把鏡頭轉向我,故意拖長聲音。
「看見了嗎?這是我們店最嚴格的後勤部長。」
我伸手擋住鏡頭。
「各位別聽她胡說,她的冰咖啡已經被我沒收了。」
外頭響起第一聲煙花。
豆包從孟知微懷裡跳下去,蹲到玻璃門前,尾巴尖一下一下輕輕擺著。煙花的光映進店裡,照在繡球乾枯的枝條上,也照在牆上那一整排領養照片上。
螢幕裡忽然刷過一個沒有頭像的賬號,送了幾份最貴的禮物。
暱稱是一串空白,和去年跨年夜周硯用過的賬號一樣。
孟知微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我把平臺提示音關掉,繼續給新進來的觀眾講小奶貓的餵養方法。有人問能不能領養最膽小的那隻,我讓對方先考慮清楚,養貓要準備時間、耐心和一點不怕被抓的勇氣。
零點到了。
滿城煙花同時升起來,玻璃窗被照得明明滅滅。
孟知微靠在沙發裡,側過頭看我,把剝好的栗子遞給我。
栗子還熱著。
我低頭咬了一口,甜味慢慢散開。
店門口的小燈繞著新栽的繡球,夜風吹過,枝葉輕輕碰在一起。
我起身把玻璃門推開一條縫,帶著貓糧味和烘焙香氣的暖風從身後漫過來。
遠處的天亮得像春天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