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也等春_第1章 跨年夜
跨年夜,我在男友的私人賬號裡,看見他把我們的出租屋叫作「扶貧體驗館」。
他剛在評論區笑著說,等我攢夠錢買生日禮物,就帶朋友來看看「窮姑娘收到塑膠項鍊會哭成什麼樣」。
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順手把那條項鍊掛到了他朋友養的泰迪脖子上。
「挺合適的,狗都比你會搖尾巴。」
1.
跨年夜的風從江邊一路灌進商場門口,吹得我指尖發木。
我站在氣球攤後,最後一串金色星星被小姑娘買走。她把找零塞進帽子口袋,衝我揮揮手,奶聲奶氣地說:「姐姐,新年要開心。」
我笑著應她,低頭把今天的賬記進手機。
一百四十六塊。
離那臺二手洗烘一體機又近了一點。
孟知微住院前攥著我的手,說她最煩冬天在陽臺晾衣服,風一吹,衣架能把人打成陀螺。
她說得誇張,我卻把這件小事記了兩年。她的舊房子在城西,窗臺窄,陽光短,等她養好身體搬回去,總得有臺能烘乾衣服的機器。
手機震了一下。
周硯發來定位,是市中心的西餐廳。
「莓莓,收攤了嗎?過來一起跨年,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我抬頭看向江對岸。零點還沒到,樓頂的倒計時已經亮起。許多人擠在欄杆邊,舉著手機等煙花。
周硯說他加班,晚點來陪我吃一碗餛飩。
我本來想回一句「你忙你的」,手指卻划進了他新註冊的小號。
賬號沒有頭像,名字叫「硯臺不沾墨」。
最新影片裡,一群人圍著香檳塔起鬨。鏡頭晃了一下,周硯的側臉露出來。他穿著我從沒見過的大衣,袖口壓著一枚很亮的袖釦,正低頭替旁邊的女孩倒酒。
評論區有人問:「你那位賣氣球的女朋友呢?」
周硯回得很快。
「還在努力呢。等她攢夠錢給我買禮物,我帶你們看看她拆塑膠項鍊時會不會哭。」
下面跟了一串笑臉。
我站在原地,風把氣球碎紙貼到鞋尖。那一小片銀色的紙怎麼都踩不住,轉著圈往人群裡跑。
周硯給我準備的驚喜,大概就是那條塑膠項鍊。
我沒有哭,也沒有給他打電話。
攤車旁邊有一隻小泰迪,正被主人牽著等煙花,脖子上的紅領結歪到了一邊。
我把攤車鎖好,叫了輛車去餐廳。
去看看也好。
總不能讓人揹著我演了一年戲,最後連謝幕都等不到。
2.
餐廳在頂樓,電梯門一開,暖氣和香水味一起撲過來。
周硯看見我,臉上的笑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他伸手要接我的帆布包,動作熟練得像這一年裡每一次下班來接我。
「莓莓,你怎麼穿這麼少?我正想下去找你。」
我側身避開他,把手機亮在他面前。
影片停在他那句評論上。
他盯了兩秒,手指蜷起來。
「這個賬號是朋友拿我手機亂髮的,他們就是嘴上沒把門,你別當真。」
「那你把手機給我,我去問問是哪位朋友。」
周硯沒動。
我點點頭,繞過他往裡面走。長桌邊的人陸續安靜下來,有個穿銀色裙子的女孩抬了抬下巴,笑得很輕。
「你就是唐莓吧?硯哥經常提你,說你特別能吃苦。」
「謝謝。」我拉開椅子坐下,「他也經常提你。」
她愣了愣。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紙盒,放在桌上。盒子很普通,還是花店老闆送我裝氣球配件的。
周硯看見它,臉色終於有點變了。
裡面是一條塑膠珍珠項鍊,吊牌上印著九塊九包郵。
「我本來還在想,周硯為什麼提前問我會不會對首飾過敏。」我把項鍊拎起來,對著燈看了看,「原來是怕我把你們的節目效果搞砸?」
有人小聲說:「硯哥,你不是說她不知道嗎?」
周硯壓低聲音:「唐莓,別在這兒鬧。」
我轉頭看他:「你把我帶來讓大家看笑話,叫驚喜。我把話講清楚,就成鬧了?」
他說不出話。
我看見門口那隻泰迪被主人抱進來躲風,便走過去,問小姑娘能不能借它兩分鐘。
小姑娘眨眨眼,很大方地點頭。
塑膠項鍊扣在泰迪脖子上,正好遮住它歪掉的領結。
小狗甩了甩耳朵,尾巴搖得很認真。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抬眼看周硯。
「挺合適的,狗都比你會搖尾巴。」
周圍靜了幾秒,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周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追到門口,拽住我的手腕。我立刻把手抽回來,站到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你別碰我。」
「我承認這件事做得不對,可我對你是真的。你也知道我家裡條件好,我不敢一開始就告訴你,是怕你衝著錢來。」
我看著他那副委屈樣,忽然覺得好笑。
「你既然這麼怕,就該找你們所謂圈子裡的人談。周硯,別把你愛玩和你心虛包成考驗。」
他嘴唇動了動。
我繼續說:「你送我的東西、你放在我家的衣服,還有你替我付過的房租,我明天列清單轉給你。你那臺咖啡機太貴,我用不上,你自己搬走。至於今晚這頓飯,誰吃誰請吧。」
我說完就走。
樓下倒計時歸零,煙花從江面炸開,整座城像被紅金色的糖紙包了一層。
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螢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