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也等春_第6章 有些人不會用很大的聲響改變誰的命運
有些人不會用很大的聲響改變誰的命運。她只是把椅子往你身邊挪一點,留一盞燈,遞一口熱的。可人在很冷的時候,靠這一點就能熬過一個晚上。
10.
夏初,周硯又來了一次。
這回他沒帶禮物,也沒擺出那副受了委屈的樣子。他站在店外,看上去比從前疲憊不少。聽說他家裡讓他去外地跟專案,他和那幫朋友鬧翻了,日子並不順心。
我給來店裡的客人打完單,才走出去。
「有事?」
周硯看著門口的繡球,低聲說:「我媽跟我說了,她來找過你。」
「嗯。」
「對不起。」
我沒接話。
他停了停,又說:「我以前以為你離不開我。後來我才發現,是我一直靠著你給我的那種感覺過日子。你不在,我什麼都亂。」
我看向街邊來往的車。
「那你去把自己的日子理順。」
他笑得有些苦:「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
「周硯,我現在有很多事要做。要訂糧、算賬、給新來的貓找主人,還要晚上去知微家吃飯。你回不回頭,不在我的待辦裡。」
他站在原地,像是終於聽明白了。
我沒有等他再說什麼,轉身回店。門鈴叮噹響了一聲,豆包從貓爬架跳下來,蹭到我小腿邊。
羅岑把列印好的表遞給我。
「下個月義賣活動的預算,你看看。」
「好。」
我翻了兩頁,忽然指著其中一項問:「為什麼租借舞臺這麼貴?」
羅岑一臉無辜:「孟姐說開場要讓豆包走紅毯。」
我抬頭看向窗邊。
孟知微正坐在最裡面的圓桌旁,穿著藍裙子,手邊放著一杯冰美式。她朝我眨眨眼,還衝豆包比了個走秀的手勢。
豆包沒理她,轉頭去踩預算表。
「不行。」我走過去,把貓抱開,「它走兩步就要躺下。」
孟知微振振有詞:「那就叫行為藝術。」
羅岑笑得直拍桌子。
我們最終沒租舞臺,只在店門前拉了幾串小燈。義賣那天,附近的居民帶著自家貓狗來捧場,寵物醫院派來醫生做免費諮詢,孩子們在紙板上畫貓咪面具。
孟知微坐在收銀臺旁邊,負責給每個捐款的人蓋章。她自己畫的印章很醜,是一隻長著八條腿的貓。
有人問這是什麼品種。
她一本正經地回答:「財運貓,跑得快。」
大家笑成一團。
活動結束時,賬戶裡多了一筆足夠做一批絕育手術的錢。羅岑抱著賬本蹲在地上,眼睛紅紅的。我把最後一個垃圾袋繫好,發現孟知微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的手還搭在那枚醜印章上,嘴角微微翹著。
我輕輕把外套蓋到她腿上。
門口的繡球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團擠在一起,風一吹,晃出細碎的影子。
11.
秋天時,孟知微把她那間小房子的鑰匙又交給了我。
我皺眉:「你又要出什麼麼蛾子?」
「房子做了無障礙改造,過幾天有護工來幫我。鑰匙給你,是讓你有空去偷薄荷,不是讓你替我守房子。」
她說得很輕鬆,我卻聽出她語氣裡的認真。
這兩年,她的身體慢慢穩定下來。醫生說她不能太勞累,日常要格外小心,但情況比之前樂觀很多。她聽完只問醫生能不能吃火鍋,醫生說微辣可以,她當天就讓我去訂位。
「人生太長了,醫生。」她笑眯眯地說,「總得有點盼頭。」
我坐在診室外,隔著門聽見她的聲音,手裡攥著檢查單,忽然想哭。
可孟知微出來後先看見我紅了眼,抬手彈了下我的額頭。
「別哭,我火鍋還沒吃呢。」
我吸了吸鼻子。
「你就知道吃。」
「那當然。人活著不能光靠道理。」
她這句話說完,又被自己的口氣逗笑,扶著我的胳膊走得慢慢的。
我們去吃了微辣火鍋。孟知微只敢吃兩片毛肚,卻指揮我點了滿桌。我看著鍋裡翻滾的紅油,忽然想起跨年那晚那碗蝦仁餛飩。
那時我以為自己被一段感情拋下,日子就會塌一塊。現在才知道,真正能托住人的東西,往往早就在身邊,只是我以前不敢伸手去碰。
孟知微給我留的小店,羅岑遞來的工作,周姨每次都要塞給我的飯盒,豆包踩髒的新鞋,還有我自己一點點學會的拒絕和選擇。
這些事拼在一起,才有了現在的我。
我沒有欠誰一條命,也不必拿一輩子去報答誰。
我只是收下了她們的好,再把能給出去的部分,放到下一盞燈下面。
12.
開店後的第一個冬天,「慢慢來」遇到過一次麻煩。
附近新開了一家連鎖寵物店,門臉比我們大得多,開業時請了網紅直播。有人在網上發帖,說我們把救助貓放在咖啡店裡不衛生,還截了幾張豆包趴在桌腳的照片,配文寫得很難聽。
帖子很快被轉了幾百次。
羅岑看到時正在給貓換藥,氣得把手機扣到桌上。
「他們店賣的貓糧比我們貴三倍,賣不動就來碰瓷。那張照片明明是打烊以後拍的,桌子也消過毒。」
周姨急得來回轉圈,提議把貓都挪回救助站,先避避風頭。
幾個年輕義工則說要去評論區罵回來。
店裡吵得像一鍋沒蓋蓋子的粥。
我把電腦開啟,先讓大家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