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也等春_第7章 別去罵

「別去罵。截圖、時間、監控、消毒記錄都留好。」

羅岑看著我:「你想怎麼辦?」

「把該公開的都公開。」

我們店本來就有完整的清潔表。每天開門前、午間、打烊後，貓咪活動區和飲食區分開消毒，志願者輪班簽字。那晚我和羅岑把記錄整理成圖，又剪出監控片段，說明豆包是在閉店後溜進前廳，並沒有接觸餐具和食品。

我還把每一筆義賣款去向、救助站合作協議、動物診療證明都整理出來。

孟知微聽說後，戴著口罩來店裡。她沒進前廳，只坐在後門的小板凳上幫我核對表格。

「你不用來。」我把熱水塞進她手裡,「天這麼冷。」

「我不來，你們這群人能把表格排成貓爪印。」

她翻到捐款明細，忽然指著一個數字。

「這裡有一筆重複錄入，刪掉。」

我湊過去看，果然是羅岑手忙腳亂時多按了一次。孟知微把筆帽咬在嘴裡，眼神很專注。燈光從她額前落下來，我突然想起大學那年，我第一次申請助學金，也是她陪我坐在圖書館裡，一頁頁檢查材料。

那時我很怕。

我怕老師覺得我麻煩，怕同學知道家裡的情況，怕那點錢拿得不體面。申請表填到家庭困難原因那一欄，我握著筆很久，怎麼都寫不下去。

孟知微沒有催我。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包餅乾，拆開塞進我手裡。

「你填的是事實，又不是檢討。誰看不起你，誰才丟人。」

我小聲說:「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家裡那些事。」

她點頭:「那就只寫你願意寫的。學校要知道你需要幫助，不需要把你的人生翻出來展覽。

」

後來她陪我去找輔導員，替我問清勤工助學崗位，連宿舍樓下的列印店都替我踩過點。她沒替我講一句苦，也沒搶著替我做決定。

她只是坐在我旁邊，等我把那張表填完。

現在，孟知微坐在後門的小板凳上，還是同樣的姿勢。只是這一次，輪到我把她的熱水杯蓋擰緊。

「知微。」

「嗯?」

「你以前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

她抬起頭，滿臉莫名其妙。

「你哪裡麻煩?」

「我總是要你幫忙。」

孟知微把筆放下，想了一會兒。

「唐莓，幫忙是兩個人的事。你讓我陪你填表，我也讓你陪我去做檢查;你幫我澆薄荷，我幫你挑床墊。你要是把每一次互相照顧都算成欠債，那我豈不是欠你更多?」

我看著她。

她伸手把我羽絨服領口往上拉了拉。

「快去把澄清發出去，別讓貓替你捱罵。」

第二天中午，我們釋出的說明被很多老顧客轉發。寵物醫院的醫生也站出來解釋衛生標準，幾位領養人曬出自家貓的健康記錄。那家連鎖寵物店本來還在暗中推帖子，看到我們把證據放得清清楚楚，很快刪掉了相關內容。

有人私信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去對方店裡鬧。

我回了一句:「貓要吃飯，人也要做事，沒空陪人演戲。」

事情平息後，店裡反倒多了許多新客。大家來看貓，也有人專程來買一杯咖啡，誇我們把賬做得明白。

羅岑把當天的營業額算出來，抱著計算器在原地轉了兩圈。

「唐老闆，我們好像因禍得福了。」

孟知微坐在窗邊，慢吞吞地說:「那你們就把這份福記到賬上，別光顧著轉圈。

」

羅岑立刻把計算器塞給她。

「孟姐，您來。」

孟知微擺擺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我今天下班了。」

13.

那場風波過後，我做了一件孟知微沒預料到的事。

我把她留給我的那筆啟動錢，連同店裡這半年的結餘，拿去租下了隔壁空出來的小倉庫。

羅岑嚇了一跳。

「你要擴店?」

「不擴咖啡區。」我把平面圖攤開,「做一個臨時安置間，給剛救下來的貓隔離，也給志願者放物資。前廳太擠了，貓一多就容易交叉感染。」

她盯著圖紙很久。

「這要花不少錢。」

「我算過了。我們可以少買幾張漂亮桌子，二手不鏽鋼籠子也能淘到，排風和消毒裝置不能省。」

孟知微聽到訊息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半天。

我以為她會擔心我冒險，正想解釋，她忽然問:「你決定好了?」

「好了。」

「錢夠不夠?」

「夠。真不夠，我會去銀行貸款，不會再偷偷接三份兼職。」

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去做。你現在會先算清楚，再往前走了。」

我握著手機，心裡像有塊石頭穩穩落下。

這次不是她替我鋪好路，也不是誰拉著我走。圖紙上的每一條線、預算裡的每一筆錢，都是我自己核過的。我知道會累，也知道風險在哪裡，可我還是想做。

小倉庫裝修時，孟知微只來過一次。她扶著欄杆慢慢走進去，聞到新漆味就皺鼻子，嫌棄地戴上口罩。

牆面還是空的，我問她要不要題幾個字。

「不題。」她說,「我字醜。」

「你之前還畫八條腿的貓。」

「那是藝術。」

最後她還是在入口的小黑板上寫了一行:新來的，先別怕。

字果然不算好看，最後一個「怕」

還寫歪了。

羅岑想擦掉重寫，我沒讓。

我把那塊黑板掛到最顯眼的位置。第一隻被送來的小貓，是在高架橋邊撿到的，渾身溼透，縮在航空箱角落裡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