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也等春_第2章 是孟知微定時發來的訊息
是孟知微定時發來的訊息。
「小莓,新年快樂,記得好好吃飯。」
我盯著那句話,鼻子忽然發酸。
她住在醫院,卻還記得提醒我。
我拐進路邊的餛飩店,給自己點了一大碗蝦仁餛飩,又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報告孟主任,熱的,雙份蝦。」
她很快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3.
孟知微比我大三歲,是我大學時的室友。
我剛入學那年,帶著一箇舊行李箱和兩床被子。宿舍裡另外兩個姑娘的爸爸媽媽忙著鋪床,孟知微坐在上鋪啃蘋果,看我把床單鋪反了三次,終於爬下來幫忙。
「你這床單有自己的想法。」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天生愛開玩笑。她有嚴重的腎病,家裡為了給她治病賣掉了小店。她說話輕鬆,是怕別人一聽到病名就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臉。
可她對人從來不小心翼翼。
我兼職送外賣淋了雨,她把我拖到校醫院,坐在走廊裡罵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充電寶,插上電就能跑?發燒了也不請假,腦子裡裝的是豆漿嗎?」
我領了助學金,想請她吃頓好的,她點了兩份蓋飯,偷偷把自己那份雞腿夾到我碗裡。
我發現後要還她,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吃,我不愛吃雞腿。」
她明明最愛吃。
我後來才懂,她不是要替我擋住所有風雨。她只是每次看見我把自己餓得太狠,就會拽住我,讓我先坐下,先吃飯,先把明天留出來。
大四那年,她病情反覆,休學做治療。臨走前,她把一把鑰匙塞進我掌心。
「城西那套小房子,你替我看著。陽臺的薄荷不澆水會死,冰箱上貼了份清單,做完一件就劃一件。
」
我問她清單都是什麼。
她笑得神神秘秘。
「等你哪天覺得日子很難熬,再去開啟。」
我搬進那套小房子已經兩年。
薄荷換了三盆,冰箱上的清單我卻從來沒碰過。我怕一掀開,就會看見她安排好的告別;也怕我做完了,和她之間最後一點能忙活的事也沒了。
分手後的第二天,周硯果然來搬東西。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把咖啡機、遊戲機和幾件大衣塞進箱子。他一路沉著臉,臨走前忽然問:「唐莓,你真的一點都不留戀?」
我把門後的快遞盒遞給他。
「這裡是你的襪子,別漏了。」
他一把拍開盒子,襪子散了一地。
我彎腰撿起一隻,直接扔進垃圾袋。
「你不用摔東西。搬家服務費我付不起第二回。」
周硯站了很久,最後拎著箱子走了。
門一關,我靠在門板上,聽見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屋子少了一個人的動靜,顯得空蕩蕩的。
冰箱壓縮機嗡嗡響著。
我走過去,撕開貼了兩年的那張便利貼。
上面只有三件事。
「一,給自己買一雙能走遠路的鞋。」
「二,去南城的流浪貓救助站做一次志願者。」
「三,把我留給你的東西領走。」
落款畫著一隻圓臉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孟知微,監工。
4.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給孟知微打影片。
她剛做完透析,臉色有些白,頭髮卻扎得一絲不亂。
鏡頭裡還有一碗吃了一半的南瓜粥。
「喲,唐同學終於肯拆封。」她把鏡頭轉向窗外,「今天太陽不錯,適合領任務。」
「你什麼時候寫的?」
「大概是你第一次把公交卡忘在圖書館那天。
」
我氣笑了:「那是四年前。」
「我做事習慣提前。」她眨了眨眼,「你現在是不是單身?」
「你怎麼知道?」
「周硯昨晚給我髮長篇大論,說你誤會他。我看了兩行就把他拉黑了。一個成年人做錯事還要找病號當說客,真會挑人。」
我沉默片刻。
她收起笑,聲音放輕了些:「莓莓,分手就分手。你值得更好的。」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孟知微從不說那些空泛的安慰。她總能把我最想躲的地方點出來,再遞給我一把能開啟門的鑰匙。
第二天,我拿著攢了很久的錢去買鞋。
店員拿了好幾雙讓我試,我最後選了一雙深綠色的徒步鞋。鞋盒拎在手上並不重,我卻覺得腳底踏實了些。
去南城救助站那天,下著小雨。
救助站在舊倉庫改出的院子裡,門口掛著塊褪色的牌子,寫著「小滿之家」。院裡貓叫聲此起彼伏,一隻花臉橘貓從紙箱上跳下來,精準地踩進我剛買的新鞋裡。
「它叫豆包。」抱著貓糧的女孩跑出來,忙不迭道歉,「對不起,它特別喜歡鞋盒。一見到就會往裡面鑽。」
我低頭看著鞋面上那隻泥爪印,豆包仰著臉衝我喵了一聲,鬍鬚上還掛著一點罐頭湯。
我忽然笑了。
「沒事。」
女孩也笑起來,自我介紹叫羅岑,是救助站的負責人。她二十七八歲,短髮,胳膊上全是被貓抓出的淺淺紅印。她帶我去清洗食盆,又教我怎麼給新來的貓剪指甲。
忙到中午,她從鍋裡盛出兩碗麵,往我的碗里加了一大勺滷牛肉。
「新來的都要多吃點,下午還得被貓罵。」
我問:「貓還會罵人?」
羅岑指了指籠子裡一隻白貓。
「會。它一看見我就叫,語氣很像我媽催婚。」
白貓配合地衝她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