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信未焚，餘生不候_第8章 程敘白

「程敘白，我今天請你吃大餐。」

他低頭看了一眼鞋面，又抬眼看我:「好。不過下次踩別的地方，鞋不好洗。」

我笑著把手上的顏料蹭到他手背上。

他沒躲，反而握住我的手腕，在我指尖很輕地親了一下。

11.

畫展快結束時，駱其琛又來過一次。

那天晚燈繪本屋辦暑期畫展，店裡擠滿了家長和孩子。

我在牆上掛最後一幅畫時，聽見門口有人叫我。

駱其琛站在人群外，瘦了很多，西裝也沒有以前那麼熨帖。

他沒有走近，只隔著幾步問我:「可以談談嗎?」

我看了看忙著招呼客人的姜映雪，又看向他:「五分鐘。」

我們站在隔壁巷子裡。駱其琛手裡拿著一個紙盒，遞給我。

「這是我媽的玉鐲，還有你以前放在書房的畫。」

我接過盒子，開啟看了一眼。那隻玉鐲在絨布上安靜躺著，旁邊是我婚後畫過的幾張小稿，原來一直被他壓在檔案下面。

「謝謝。」

「蘇綰去別的城市了。」他頓了一下才說,「那套房子的折價款，我讓她簽了收據。她說不想再和我來往。」

我抬起頭，等著他往下說。

「她肚子裡的孩子和我沒關係，孩子的爸爸後來也認了。」駱其琛扯了下嘴角,「我以前總覺得她一個人在這裡可憐，越幫越多，最後把自己也弄得一團糟。」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你不必告訴我。」

「知瀾，我把房子和信託都處理了。我也辭了公司職務，準備去外地待一段時間。」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很重的疲憊。

「我不是來勸你回去的。」他捏緊了空紙盒的一角,「我只是想問，你離開我以後，有沒有後悔過?」

巷子裡有風吹過，牆根的野草晃了晃。隔壁店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還有程敘白耐心教人洗畫筆的聲音。

我抱著紙盒站在原地，想起自己搬回南城後一個人睡不著的那些夜晚。

「我剛搬回南城的時候，晚上會醒好幾次，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我看著他,「後來店開起來，我重新畫畫，也認識了很多人。我才明白，我後悔的是當初拖得太久。」

他站在巷口很久，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手裡的紙盒也被捏出幾道摺痕。

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店裡。

程敘白正蹲在一個小男孩旁邊，教他把藍色和白色調成天空。男孩畫得一塌糊塗，他也沒笑，只說「你這個雲有點像棉花糖」。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身，目光落到我懷裡的紙盒上。

「他剛才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他把該送的東西送來了。」

他沒有追問，接過紙盒放到櫃檯後面，又遞給我一支幹淨的畫筆。

我接過那支畫筆，走到孩子們中間，彎腰替一個女孩把調色盤擺正。

窗外太陽很亮，玻璃上掛著幾滴沒幹的雨水，像誰隨手留下的舊痕跡。

12.

入秋後，晚燈繪本屋的窗前多了一排小盆栽。

程敘白每週六都會過來，有時幫我整理書架，有時坐在二樓看案卷。我給孩子們上課，他就在樓下替我看門。傍晚收店後，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誰先看中活魚，誰就負責拎回家。

有一天，我從二樓下來，看見他站在那盞黃銅檯燈旁邊，認真地給一株綠蘿換盆。

「你又在折騰什麼?」

「它根太滿了。

」

「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我媽教的。」

他抬頭笑了一下，手上還沾著泥。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把一片枯黃的葉子摘下來。店外飄著桂花香，街道被傍晚的光染成暖色。

幾個孩子從門口跑過，揹著書包喊「知瀾老師再見」。

我笑著跟他們擺手打招呼。

程敘白把最後一點土壓實，洗乾淨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我在你家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昨天剛拿到鑰匙。」

我捏著那把鑰匙，抬頭看著他，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離這裡走路不遠，採光很好，陽臺上很適合你畫畫。所以我就擅自做主了。」他說得有點緊張,「我不是今天就要你搬過去。我想先帶你看看，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就當沒提過。」

我接過鑰匙，金屬在掌心涼涼的。

「程敘白。」

「嗯。」

「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住?」

他耳朵紅得很明顯，還是點頭:「想。」

「你想跟我一起住，為什麼還繞這麼大一圈?」

「我怕你覺得太快，也怕你以為我把房子租好就是替你做決定。」

我笑了，把鑰匙扣在指尖轉了一圈。

「我們去看看。」

新房子在一條安靜的小路盡頭，樓下有一家賣早點的小鋪。陽臺朝南，午後的太陽能照到客廳地板上。程敘白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給我說哪裡可以放烤箱，哪裡可以留給我的畫具。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遠處樹葉被風吹得翻起一層淺白，天高得很乾淨。

我站在陽臺上吹了一會兒風，聽見廚房裡程敘白開啟水龍頭試水的聲音。那些年裡，我常常把想說的話嚥下去，連自己想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都沒認真想過。

我回過身，看見程敘白還站在原地等我，便把鑰匙放到他手心裡，也把手留在他掌心裡。

我們看完房子後，把搬家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

晚燈繪本屋照常開門，我也照常畫畫。

傍晚打烊後，我把最後一本繪本擺回書架，抬手按亮收銀臺旁那盞黃銅燈。

燈光落在木桌和顏料盒上，窗外的街巷漸漸安靜下來。

程敘白拎著剛買的菜站在門口，等我鎖門。

我提起包，走出去，和他並肩踏進桂花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