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信未焚,餘生不候_第6章 他最後一次發言時
他最後一次發言時,聲音很啞。
「我願意撤銷信託,也願意補償知瀾。我希望她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法官問我是否接受調解時,我坐直身體,看著駱其琛。
「我不接受。」
他猛地抬頭看我,臉上的鎮定終於撐不住了。
「知瀾,我知道錯了。」
「你現在說這些,是因為我已經搬出來、也把手續辦到這一步了。可我在家裡等你的那些晚上,你從來沒覺得哪裡不對。」
法庭裡很安靜。我說完這句,沒有再看他。
判決下來後,我拿到離婚證的那天下午,南城起了很大的風。
程敘白在民政局外等我。
「辛苦了。」
我接過來,低頭看那本紅色的小冊子,心裡居然沒有想象中的輕鬆。七年像一條很長的舊路,走出來時,鞋底還沾著泥。
程敘白站在我旁邊,等我把冊子放進包裡。
我抬頭問他:「你今天不工作嗎?」
「請假了。」
「就為了等我拿離婚證?」
「嗯。」
「你不怕別人說你趁虛而入?」
他笑了笑:「不怕。」
他那句實話把我逗得彎起嘴角,手裡的桂花茶也沒那麼燙了。
他看見我的笑,眼神也柔下來。
「今天先別想別的。」他把桂花茶往我手邊遞了遞,「我帶你去吃碗麵。你這段日子跑法院、盯店裡的裝修,瘦了一圈。」
那天他帶我去了城郊一家很小的麵館。店裡只有四張桌子,老闆娘煮的牛肉麵很香。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外面下起太陽雨。
我忽然說:「程敘白,我們試試吧。」
他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都沒有動。
「你想清楚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件事。」我看著他,「和你在一起時,我會想給你發訊息,也會想見你,我不是沒談過戀愛的小女孩了,我覺得我的心告訴我願意和你試一下。
」
程敘白的眼睛很亮。他沒有立刻來牽我的手,只是把桌上的紙巾盒挪開,掌心朝上放在桌邊。
我把手放到他掌心裡,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我的手握住。
10.
和程敘白在一起後,日子沒有一下子變成電影。
他還是很忙,有時開庭到很晚,站在樓下給我發訊息,說今天趕不過來,讓我記得鎖門。
我也會忙到忘記吃飯,畫稿改得一團糟,把自己關在二樓的小工作間裡。
我們也會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拌嘴,誰都不是永遠耐心的那一個。
有一回,我給兒童繪本趕稿,連續幾天沒回他訊息。
程敘白下班後來店裡,看到我趴在桌上睡著,電腦旁放著涼透的外賣。
他把我叫醒,臉色不太好。
「你又不吃飯?」
我剛睡醒,脾氣也上來:「我忙著呢,你別管。」
「我不是想管著你。你胃疼起來整晚睡不著,我看見你這麼熬,心裡也著急。」
「我又不是小孩。」
程敘白沉默了。他把外賣盒收起來,轉身去樓下煮麵。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煩躁。駱其琛以前也會在我難受時說「你怎麼這麼不省心」,後來又因為工作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
我怕程敘白往後也會變成那樣,嘴上說著關心,轉身就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面煮好後,他端上來,沒有逼我吃,只坐在對面。
「我剛才語氣不好,對不起。」
我握著筷子,低聲說:「我不喜歡別人管我。」
「那我換個說法。」他看著我,「你要是不想吃,現在可以不吃。我把面放著,等你餓了再熱給你。只是你別把自己餓到胃疼,那樣我會擔心。
」
我低頭盯著那碗麵,鼻子一下發酸,連筷子也攥緊了。
「你不用每次都這麼讓著我。」
「我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他頓了頓,「可我不想把氣撒在你身上。我們剛在一起,很多事得慢慢摸索。」
我低頭吃麵,熱氣燻得眼睛發紅。吃完以後,我把空碗推到一邊,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下次你別隻說對不起。」
「那我還要說什麼?」
「你也得告訴我,你哪裡不高興了,不然顯得我像是欺負你了一樣。」
程敘白想了想,點頭:「我不高興你把自己累壞。」
「我知道了。」
他笑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週末,程敘白帶我去城北的花鳥市場買店裡的盆栽。那邊的巷子窄,賣花的攤子從路口一直襬到裡面,水桶裡泡著滿天星和洋桔梗,地上全是被踩碎的葉子。
我挑了兩盆薄荷,又看上一株枝條很長的茉莉。老闆說這株開花香,程敘白問我店裡有沒有地方放。我說窗邊正好有空,他便把花盆抱起來,衣服下襬蹭上了一圈溼泥。
走到半路,駱其琛忽然給我發來一封郵件。
郵件只有幾行字,說他已經把共同財產的尾款轉到我的賬戶,也說他下個月會離開南城。如果我願意,他想在走之前請我吃頓飯,把七年的事好好說完。
我站在賣金魚的攤子前看完,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程敘白抱著茉莉站在旁邊,沒有湊過來看,也沒有問是誰。
「是駱其琛。」我還是告訴了他。
程敘白點了點頭,把茉莉換到另一隻手上:「他找你做什麼?」
「他說想吃頓飯。」
「你想去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那封郵件寫得很剋制,剋制得像七年婚姻只是一張需要補籤的單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