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洲,再見不相逢_第7章 夜半
夜半,三條糧船果然靠近蘆葦蕩。船上下來幾個壯漢,正要搬鹽袋。我們一擁而上,魯嬸一聲吼,船工們抄起長篙堵住去路。
為首的私鹽販子拔刀朝我砍來。我側身避開,抓住他手臂往下一拽,膝蓋頂在他肋下。他疼得悶哼,刀掉進泥水裡。我踩住他的手,反手奪過繩子,將他捆成一團。
秦知微在後頭看得臉色發白,卻仍按照我吩咐舉起火把,照亮藏鹽的船艙。
船艙深處堆著上千袋鹽,最裡面還有一隻鐵箱,箱裡放著秦尚書私刻的印章和往來賬冊。
這一下,誰也跑不掉了。
8.
證物送到大理寺那日,秦尚書先一步倒打一耙,說是謝聞洲和我勾結碼頭商販,偽造賬冊陷害朝臣。
謝聞洲嚇得兩腿發軟,差點在堂外跪下求我替他遮掩。我沒有理他,直接讓春豆送來另一隻木箱。
春豆雖不能說話,卻辦事利落。她將木箱開啟,裡面是青禾腳店這幾個月所有貨單和船期。每一張都蓋著客商的私印,有魯嬸和十幾名船工的手印。我們查鹽船的那晚,腳店正替一戶藥商運貨,行蹤清清楚楚。
大理寺的吏員逐張翻看貨單,還叫來那戶藥商和兩名船工核驗。藥商掌櫃記得清楚,說那夜他家有個學徒高熱,急著等藥材入庫,喬青蕪親自把貨送到後院,他還給過一碗薑湯。魯嬸則把當夜的船牌和靠泊簿一併交上去,船牌的墨跡還沒褪,誰的船幾時離岸、幾時回渡,寫得明明白白。
秦尚書的師爺想說這些東西都是後來補的。
那位年過六旬的藥商掌櫃當堂掀開衣袖,露出手背上一道新結痂的燙傷,說自己那晚端薑湯時燙了手,家中僕婦和藥鋪夥計都見過。堂上的人沒有再接他的話,只低頭記下證詞。
我站在一旁,聽著木尺落在案上的聲音,手心慢慢鬆開。做生意的人總嫌留單子麻煩,魯嬸卻一直逼著我們按規矩存檔。那時我還覺得她太仔細,如今才知道,紙上的每一個日期都能替人開口。
秦尚書想把我拖下水,反倒給了我在公堂上自證的機會。
真正讓秦尚書措手不及的,是秦知微。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衣,走到堂中,取出一冊自己記下的手札。手札裡記著秦尚書府中幾次密談的日期、私船入府取信的時辰,還有他吩咐管家處理賬目時說過的話。
她說得很慢,聲音卻穩。
「我知道自己身份見不得人,也知道我說的話未必有人信。所以這些年我每次聽見,都會記下。起初是怕他哪日不要我,我手裡至少有件東西能保命。如今看來,這點怕倒救了別人。」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秦尚書氣得指著她:「孽障!我養你多年,你就這樣回報我?」
秦知微抬頭看他,笑得很苦。
「你沒有養過我。你只是在我有用的時候給過幾兩銀子。」
秦尚書被押下去時,謝聞洲站在柱子旁,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終於明白,自己費盡心機攀附的高枝,根本不是他能棲身的樹。
可他也沒有資格怪任何人。印信是他蓋的,文書是他寫的,秦尚書每一次試探他都看得明白,只是他貪圖前程,假裝不知。
案子審了十日。秦尚書罪證確鑿,被削官下獄。謝聞洲雖主動交出部分證據,到底參與其中,被革去官職,判流放三千里。
宣判那日,他被衙役押著從我面前經過。小禾和阿滿都在魯嬸家,沒有讓他們看見。
謝聞洲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我。
「青蕪,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很低,眼裡有淚,也有說不出的恐懼。
我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新刻好的腳店印章。
「你知道得太晚。」
衙役推著他往前走。他踉蹌了一下,官袍早換成囚衣,背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沒有多看。
回到腳店,阿滿正坐在門檻上等我。他看見我便跑過來,小聲問:「娘,爹以後是不是不回來了?」
我蹲下身,替他把衣領理好。
「他要去很遠的地方。阿滿若是想他,可以記得他從前對你好的時候,也可以記得他做錯的事。可你不用替他難過太久。」
阿滿眨了眨眼,問:「那我以後還會有爹嗎?」
我抱起他。
「你有娘,有姐姐,有魯嬸,有這裡很多疼你的人。等你長大了,你也會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不是少了一個誰,就活不下去。」
阿滿趴在我肩頭,安靜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9.
秦知微沒有回尚書府。
尚書府被查封后,她只帶走了一隻舊箱子和幾件換洗衣裳。她把從我這裡買圖紙的錢全部退回來,說當作腳店這些日子給她的工錢。
我沒收。
「賬房月錢是月錢,圖紙是圖紙,分開算。」
她沉默許久,問我:「你就不怕我以後有了本錢,自己出去和你搶生意?」
我正在核對新開的染坊賬目,聞言頭也不抬。
「你若有本事,儘管搶。生意靠本事做,不靠把別人困死。」
她愣了愣,嘴角第一次露出一點真笑。
秦知微後來用那張肥皂方子,和城西的油坊合作開了間小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