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洲,再見不相逢_第2章 他寫得一手漂亮文章
他寫得一手漂亮文章,恰好被留在了清吏司做文書。
那些人脈是我爹用半條腿換來的情分,謝聞洲卻在外頭說成自己才學驚人、得貴人賞識。
他想往上爬,我從沒攔他。我甚至把母親留給我的兩畝水田賣了,給他置了一身像樣行頭。可他攀上尚書府的門檻,第一件事便是嫌我泥腿子出身,嫌我礙眼。
當夜,我把外宅能搬的東西全搬上車,連窗前那盆開得正盛的海棠都沒有留下。謝聞洲攔在馬車前,怒得聲音發顫。
「你搬走傢什可以,房契必須留下。那是我名下的產業。」
我從懷裡掏出房契,在他眼前展開。
「你看清楚,戶主寫的是喬青蕪。你當年騙我說拿去換新契,原來只是做了一份假副本。」
謝聞洲眼神閃爍。
秦知微捂著膝蓋,忽然道:「喬姐姐,房子給你便是。可是你拿走這些東西,我明日如何見人?我爹若知道聞洲讓我受了委屈,事情就不好收場了。」
她說這話時,抬眼望著我,像是篤定我會怕尚書府。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摘下她頭上的赤金步搖。她想躲,終究沒躲開。
「這支步搖是我娘留給我的。你方才總把秦尚書掛在嘴邊,我便替他提醒你一句,別人的東西別往自己頭上戴。」
她臉漲得通紅:「你這般蠻橫,難怪聞洲不喜歡你。」
「我如今也不稀罕他喜歡。」我將步搖塞進袖中,「他往後想去誰家,我管不著。可他欠我的銀子、藉著我爹的情分走過的路,都要一筆一筆算清。」
回到家時,兩個孩子還沒睡。
女兒謝小禾七歲,像我,眼睛亮,脾氣也直。
兒子謝阿滿五歲,隨他爹,心思細,卻比他爹多一分軟和。兩個小人擠在廊下,看見我溼著衣裳回來,立刻跑過來。
「娘,爹呢?」小禾抱住我的腰。
我蹲下身,將她額前的碎髮撥開。
「你爹今晚不回來。」
阿滿小聲問:「是不是阿滿又把墨滴到爹的公文上了,所以爹生氣?」
我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抬手捏捏他的臉。
「不是阿滿的錯。爹做了錯事,和你們沒有關係。」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小禾咬著嘴唇,忽然說:「我不喜歡那個藍衣裳的姨姨。上回爹帶我們去看燈,她說我手髒,不許我碰她的兔子燈。」
我問她為什麼沒說。
小禾低下頭:「爹讓我叫她秦姨姨,說她身子弱,讓我懂事些。」
我??口的火又竄起來。謝聞洲把外室帶到孩子面前,還要女兒給她讓路。他把我們娘仨當成什麼了?
我牽起他們的手,進屋收拾東西。衣物、戶籍、銀票、地契、父親留下的舊木匣,統統裝好。謝聞洲回來時,院子裡只剩他那張書案和幾本四書五經。
他站在空蕩蕩的正房門口,終於慌了。
「青蕪,你帶孩子去哪裡?」
我把包袱甩上馬車。
「去我自己的地方。」
「你別胡鬧。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兩個孩子能做什麼?離了我,你連京城的門朝哪邊開都摸不清。」
我跨上車轅,回頭看他。
「京城的門我認得。倒是你,離了我鋪的路,未必還認得自己該往哪兒走。」
我揚起鞭子,馬車碾過積水。小禾從車簾裡探出頭,衝他做了個鬼臉。阿滿沒有回頭,他把臉埋在我收拾好的棉被裡,偷偷掉眼淚。
我握緊韁繩,沒有叫他別哭。
阿滿還小,未必聽得懂大人的錯處。我只知道,不能讓他把父親的冷臉當成自己的過錯。
馬車駛出巷口後,小禾才把車簾放下來。她一路忍著沒有哭,等看不見謝宅的門燈,才小聲問我:「娘,我們今晚住在哪裡?」
我將韁繩繞在手腕上,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車廂裡塞著包袱和木匣,落腳的地方還沒有收拾好,我本該說些安穩話哄他們,可我不想拿空話敷衍。
「娘先帶你們去魯嬸那裡借一間屋子。明日我們再找地方住。屋子也許舊些,飯也未必合口味,不過娘會把日子一點點安排好。」
小禾靠過來抓住我的衣角,點了點頭。阿滿從棉被裡抬起臉,眼睛哭得紅紅的。
「爹會來把我們接回去嗎?」
「他若是來,只能站在門外說話。」我替他擦掉眼角的淚,「阿滿想見他,娘不會攔著。可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替誰求情。你和姐姐跟著娘,吃飯、讀書、睡覺,照舊過日子。」
阿滿把手伸進我的掌心,手指涼涼的。我握住他,直到馬車拐進通往柳河渡的長街。
城裡的雨下得密,街邊食肆已經收了攤,只有油餅鋪還冒著白氣。我停下車買了四張熱油餅。小禾把自己那張掰成兩半,遞給弟弟一半。阿滿沒有接,說自己吃不下。
我把油餅塞進他懷裡。
「你現在吃兩口,到了魯嬸家還有力氣挑一張靠窗的床鋪。明早娘帶你們去看船。」
他終於低頭咬了一口,芝麻掉在棉被上。小禾伸手替他撿起來,小聲說船上的帆一定比謝宅那盞兔子燈好看。兩個孩子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有了些活氣。
我望著前頭黑沉沉的渡口,心裡也沒有底。可那一刻我很清楚,謝聞洲留下的那座宅子不是家,能讓孩子睡安穩的地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