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洲,再見不相逢_第3章 哪怕那地方只是一間漏雨的倉房
哪怕那地方只是一間漏雨的倉房,我也能把它修出一扇能關緊的門。
3.
我沒有回喬家村。
喬家村的老屋早在爹孃去世後賣給了族叔,回去也只能惹人議論。我帶著孩子去了城南的柳河渡。那裡有一排廢棄的舊倉房,臨著碼頭,來往都是挑夫、船戶和小販。
我早年跑鏢,認識渡口的管事魯嬸。魯嬸四十多歲,嗓門像銅鑼,丈夫死在水匪手裡,她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如今管著十幾條貨船。她見我帶著行李進門,只瞥了一眼便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放。
「男人偷吃了?」
我點頭。
「帶著尚書千金?」
我又點頭。
魯嬸啐了一口:「讀書人肚子裡那點墨水,全拿來把良心塗黑了。後頭第三間倉房空著,你住。租錢先欠著,等你手裡寬裕了再給。」
我沒同她客氣,第二日便把倉房收拾出來。屋頂漏雨,我踩著梯子補瓦;門板歪了,我用斧頭削木楔;灶臺塌了一半,我和泥重新砌。小禾跟在後頭遞釘子,阿滿抱著掃帚掃木屑。
三天後,一間破倉房被我拾掇得能住人。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寫著「青禾腳店」。
柳河渡最缺的不是飯館,是肯幫人搬貨、代送急件、照看行李的可靠人手。我會趕車,會算賬,會看人,也有一身力氣。起初沒人信一個女人能做這些,我便在碼頭立下規矩:一趟一結,貨損按價賠,遇到潑皮我來處理。
第一個來試的是賣豆腐的何老漢。他要把兩百斤豆子送到西市,僱男人要二十文,嫌貴。我報十五文。他遲疑著將車交給我,臨走前還嘀咕:「別把我老漢的本錢翻進河裡。
」
我一個人推著車穿過三條巷子,半路遇見幾個混混攔路要錢。領頭的鐵牙說,柳河渡的車經過都要交過路錢。
我把車停穩,問他要多少。
鐵牙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我掄起車轅,砸在他腳邊。青石板裂開一條縫。
「我給你三息滾遠。數完還在這裡,我就把你三根手指敲進石頭縫裡。」
鐵牙臉上的橫肉抽了抽,嘴裡罵著娘,帶人跑了。
何老漢得知後,第二日帶著街坊來找我。他沒提我替他省了五文,只把大拇指豎得老高:「喬娘子說話算數,力氣也真大。往後我的貨都交給她。」
生意便這樣一點點做起來。
何老漢的貨送出去後,我沒有急著收攤。碼頭上做活的人看著熱鬧,等人散了,還是照舊把貨交給熟識的男人。魯嬸端著一碗涼茶坐到我身邊,問我心裡急不急。
我說急也沒有用,做這行靠的是熟客。今日幫何老漢跑一趟,明日別人肯不肯來,還得看他回去怎麼說。
魯嬸瞧著我笑:「你倒沉得住氣。只是你得先想個法子,讓人知道你這店不只會搬貨。」
當天傍晚,碼頭泊進一條從上游來的小船。船老大急得滿頭汗,他替一戶藥鋪運來兩簍鹿茸,偏偏腳崴了,藥鋪掌櫃又說天亮前一定要送到城北。鹿茸怕潮,僱車怕顛,船上幾個水手都不認城裡的路。
他站在碼頭喊了好幾聲,沒人願意接這種又急又麻煩的活。我走過去問清楚貨物和去處,叫阿桃取來兩床舊棉被,又向魯嬸借了頂帶篷的小車。
船老大不放心地看著我:「喬娘子,這東西貴得很,磕壞一根我都賠不起。
」
「我把貨送到藥鋪後,你讓掌櫃當面驗。若是溼了、碎了,照價算在我頭上。」我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路遠,得加一盞夜燈的錢。」
他忙不迭答應。
那晚風大,城北幾條巷子積了泥。我推著車走在前頭,阿桃撐傘跟著,春豆留在倉房看著兩個孩子。到了半路,車輪陷進一處坑裡,鹿茸簍子險些歪倒。我和阿桃把車停住,一人扶車,一人從牆邊搬來碎磚墊在輪下。阿桃手掌磨破了皮,仍咬著牙沒有喊疼。
藥鋪掌櫃驗貨時,見棉被上全是泥點,簍子裡的鹿茸卻乾乾淨淨。他繞著車看了兩圈,問我們是哪個行鋪的。
阿桃抹著額頭的雨水,搶先說:「城南柳河渡,青禾腳店。您下回有急貨,提前半日送個口信就成。」
掌櫃當即付了錢,還留下一張字條,說藥鋪每月有兩趟貨願意交給我們。阿桃捏著那張字條,笑得眼睛彎起來。她從前在香料鋪做工,掌櫃嫌她是個被夫家賣過的女人,從不讓她碰櫃檯上的賬。那一夜她把字條揣在懷裡,睡前拿出來看了三遍。
我也沒有睡好。倉房屋頂又漏了雨,我和春豆輪流拿盆接水。雨滴砸在木盆裡,叮叮噹噹響了一夜。可天亮時,門外多了一輛等著運貨的獨輪車。車把上掛著何老漢送來的兩把青菜,他用麻繩繫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著幾個歪字:喬娘子,俺也去。
我把青菜拿進灶房,煮了一鍋熱粥。小禾端著碗說,這裡雖然漏雨,可比從前家裡熱鬧。阿滿認真點頭,說等他長大了要給屋頂裝一塊不會漏水的大板。
謝聞洲第三次上門時,青禾腳店已經有了四個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