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洲,再見不相逢_第8章 她做事依舊急
她做事依舊急,嘴也依舊不饒人,但再沒有把夥計當成隨手可棄的棋子。她親自去油坊盯火候,手上燙出泡也不吭聲。阿桃有時過去幫她對賬,兩個人一見面就鬥嘴,倒也沒真鬧翻。
我則將青禾腳店擴成了「青禾行」。除了運貨,還接鏢、代辦、倉儲。魯嬸入了股,春豆學會了寫契書,阿桃管著所有賬目。我們在渡口僱的女工越來越多,有人是寡婦,有人是被夫家趕出來的媳婦,有人只是想攢點嫁妝,不願把一輩子都押在別人臉色上。
總有人來問,一個女人弄這麼大攤子,不怕被人說三道四嗎?
我每次都讓對方看門口那塊牌子。牌子下面刻著八個字:貨有去處,人有飯吃。
別人愛說什麼,是別人的嘴。我們一天能結清多少貨款,多少姑娘能拿到月錢,才是實在事。
小禾八歲那年,拜了城中一位女先生為師。她學字學得快,練拳也不肯落下。她總說等自己長大,要接手青禾行,還要把腳店開到邊城去。
阿滿六歲,喜歡擺弄木頭。他把廢棄的車輪拆了又裝,做出一輛能推著走的小木車,整日在院裡追著春豆跑。春豆被他纏得沒法子,便在小車上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我把那輛小車放在櫃檯最高處,沒有扔。
它不好看,輪子還會響,卻是阿滿第一次做成的東西。他從前總擔心父親不喜歡他,如今會拿著自己做的小玩意兒跑來問我好不好。我每次都認真看,不敷衍他。
有一日,舊同僚的夫人來尋我。她曾經在宴席上笑我粗手粗腳,說我配不上謝聞洲。
如今她坐在青禾行的前廳,喝著最便宜的茶,語氣客氣得近乎討好。
「喬東家,城東那批布料急著送往江南,除了你們,沒人敢接。價錢好商量。」
我接過契書看了一遍。
「可以接。先付三成定金,若遇水匪或官道封路,另算風險錢。」
她連連點頭,臨走時又忍不住說:「你如今這樣,也算苦盡甘來了。」
我將契書遞給春豆歸檔。
「我沒有吃苦當飯。以前的苦過去了,往後的日子要靠我自己掙。」
她訕訕地走了。
10.
又過了兩年,柳河渡新修了石橋。
橋通以後,往來的商隊比從前多了一倍。青禾行在橋頭買下一座三進院子,前院辦貨,中院住夥計,後院留給孩子們讀書練拳。魯嬸說這院子比她年輕時見過的所有宅子都敞亮,非要在門口掛一串大紅鞭炮。
開張那日,天晴得很好。
小禾穿著月白短打,站在臺階上核對車隊。她如今已經能獨自和客商談價,遇到不講理的還會學我挑一下眉,把人堵得說不出話。阿滿坐在院裡改他的木車,旁邊堆著一地零件,春豆在替他磨木軸。
秦知微送來一車新制的皂團。她的作坊已經小有名氣,專門做給船工洗衣洗手的硬皂,耐用便宜。她站在車旁,臉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紅,仍舊愛穿利落窄袖。
「喬東家,這一車按老價。你若再壓我一文錢,我就去找別的渡口賣。」
我接過貨單,笑道:「秦掌櫃,你上個月欠我的倉租還沒結。」
她臉一黑,轉身就去找阿桃算賬。阿桃慢悠悠開啟賬本,故意翻了好幾頁。院子裡笑成一片。
午後,魯嬸端著一碗熱湯麵走過來,說渡口有個陌生人一直在遠處看著,像是流放歸來的謝聞洲。
我抬頭望向橋那頭。
人群來來往往,挑擔的、趕車的、賣花的,各自奔著自己的日子。橋邊確實站著一個瘦削男人,衣衫舊得看不出原色。他隔著很遠望著青禾行的招牌,沒有靠近。
我只看了一眼,便低頭喝面。
湯裡放了春豆新醃的酸筍,酸得人額頭冒汗。小禾跑進來,說北邊來的商隊少了兩輛車,問我該怎麼排程。阿滿抱著改好的木車,要我看它能不能跑過門檻。
我放下碗,先接過兒子的木車,在地上推了一圈。車輪滾得很穩,越過門檻時只輕輕顛了一下。
小禾把商隊的貨單攤在石桌上,指著其中兩行字說:「娘,他們少的車是裝藥材的,不能久曬。南院倉房還有空位,我讓人先把其他貨挪過去,行不行?」
我看過單子,又看她被日頭曬紅的鼻尖。
「行。你去找魯嬸借兩個人,告訴客商,倉費照舊,今日不加價。」
「為什麼不加?」阿滿蹲在一旁,認真問,「他們很著急。」
我將他的木車扶正。
「急事可以幫,不能趁火打劫。下回他們遇見別的急事,才會記得先來找我們。」
小禾響亮地應了,抱起貨單便往前院跑。跑出兩步,她又折回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娘,我以後也要做像你這樣的東家。」
我抬手替她壓好被風吹歪的髮帶。
「你可以做比我更好的東家。」
阿滿聽見了,不肯落後,抱起他的木車往院中跑。
春豆站在廊下笑,伸手替他扶開擋路的竹筐。
後院新來的幾個姑娘正跟著阿桃學算賬,算盤聲清脆地連成一片。
院外風吹過新掛的旗幡,青禾行三個字在陽光裡舒展得筆直。
貨車一輛接一輛駛進石橋,馬蹄聲踏碎舊日殘雨。
我回頭看了一眼橋邊,那裡已經空了。
碗裡的湯麵還熱著,院裡有人喊我去驗貨。
小禾挽住我的胳膊,阿滿抱著木車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踩在新鋪的青磚上,聲音很輕,也很穩。
我牽著小禾,阿滿跟在另一邊,邁過高高的門檻,朝著滿院忙碌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