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煙雨_第2章 可如今
可如今,故鄉近在眼前,卻讓我失了聲,想流淚。
人生有太多令人啞口無言的時刻。
比如當時,我也無法告訴他們,我與五皇子從無夫妻情誼,這一場結合只是貴人們一時興起的玩物。
是對五皇子的羞辱。
亦是對我的輕蔑。
我只能冷靜地拒絕了爹孃,親自替他們收拾行李,給了他們我攢下的銀子,讓他們先去牙行賃個屋子住下,先謀個生計,一切等安頓下來再慢慢說。
爹孃不願,阿翹阿翹地叫。
「阿翹,你要聽話。你怎麼年紀大了,還是這般的脾氣?」
「阿翹,我們難道會害你不成?與其便宜了別人,何不便宜自家人?」
「肉寧可爛在鍋裡,也不給別人,這個道理你不懂嗎?阿翹。」
阿翹是我的乳名,我在宮裡時最盼著的是有人叫我一聲阿翹,彷彿爹孃曾叫我那樣,那是我在宮裡的念想。
等到真聽到了,卻覺得這聲音格外刺耳。
我停下腳步,冷冷道:「舒窈,叫我李舒窈。」
這是貴妃之子三皇子曾經賜下的名字。
我被挑到貴妃的永秀宮時,貴妃召見我們新來的奴婢,一個個地敲打、賜名。
恰逢三皇子在,貴妃為了考校他,便讓他給我們取名。
他走到我跟前時,輕輕頓了腳步,笑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liao)兮,舒窈糾(jiao)兮,勞心悄兮。就叫舒窈吧。」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詩經裡的一句話,是讚揚一位美人,像月光那樣嬌美,令人思念。
彼時,我十三歲,三皇子也十三歲。
這句讚美像是一句玩笑話,無人在意。
但在我十八歲時,這句話差點兒要了我的命。
三皇子以為殿內無人,輕聲在我耳邊道:「舒窈皎兮,我心悄兮,舒窈,遲早有一日,我向母妃求了你去。
」
他笑容誠摯,帶一點兒頑笑。
可我已撲通一聲跪下。
貴妃緩緩從裡面走出,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俯下身,修長的指甲從我臉上一點點滑下。
臉有些痛,可我面不改色地謝了貴妃恩典。
三皇子面色慘白,欲言又止。
貴妃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不成器的東西,真求的話怎麼不求到本宮跟前來。」
那一日,實在是不太平的一日。
三皇子捱揍。
我挨罰。
等處罰結束,我想討好貴妃,打算摘些桂花做吃食,便忍著膝蓋的痛,踮起腳尖去摘桂花。
偏生皇帝來了,靜靜地在一旁瞧了我許久。
貴妃出來,皇帝才回神笑道:「此女倒有幾分靜女的意味。」
十八歲的女子,是成熟的果子,誰都想摘,也不管那個果子願不願意。
後來,貴妃病了,我替貴妃嘗藥,只一口下去,就苦到我心頭。
我捂著心口倒了下去。
再醒來,臉上已長滿紫瘢。
太醫說我無用了,治不好了。
貴妃藉此事好好整頓了永秀宮,又藉機攀扯到仇敵身上,贏得光彩漂亮。
只有我,被遺棄在皇宮的角落,從永秀宮的二等宮女,成了浣衣局的浣衣女。
再後來,便是五皇子被廢為庶人,貴妃想起我,將我賜婚。
我在二十歲那年,終於走出了皇宮。
我好不容易出來,知道其中的刀光劍影。
可我的親人,卻一頭想要扎進去。
天真,冒進,起了貪念,生了嗔怨,偏偏我還無法言說。
那一聲聲阿翹,不是思念,是枷鎖,是希望我重回那個十三歲懵懂的乖巧聽話的李阿翹。
我已看透了。
04
我強硬地帶爹孃妹妹出府。
爹孃氣惱。
妹妹含淚。
我想著心事悶頭不語,一頭撞上了趙曄。
我後退半步。
他揉著??口。
我忙躬身行禮。
門房小跑上來,將我爹孃的身份一一介紹清楚。
我開口道:「我這就送他們走。」
趙曄道:「留下吧,人多熱鬧,府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不等我說話,爹孃跪謝恩典。
妹妹揚起臉,甜甜地笑,「謝謝姐夫。」
趙曄唇角微動,沒有反駁。
我卻如鯁在喉,惶恐難安。
他們不知道,府中人人都叫我李姑娘,從來沒有人叫我皇子妃或主子,我與趙曄更不是夫妻。
妹妹的那一聲姐夫令我心發慌。
我與爹孃大吵一架。
「三日,頂多在府裡住三日,然後便自請離去。」
「李阿翹,你怎麼這麼狠心,放著富貴日子不過,偏要去過苦日子,你是怕你妹妹搶了你的寵,可你原本有什麼?」
親人之間的狠話,說出來才扎心。
句句都刺在心窩子上。
我看向妹妹。
「你也是這樣想的?」
妹妹遲疑,大眼睛忽閃忽閃。
「我聽爹孃的。」
我嗤笑一聲,心裡很苦。
我離家那年,她只有六歲,是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
她很聽我的話,追著我入宮的馬車跑,被孃親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我記得的。
我幻想過她長大後是什麼樣,嬌俏明媚,機靈聰慧。
但絕不是現在這樣毫無見識,精明算計的樣子。
我壓下心頭火,一字一句,認真道:
「你應該聽這個屋裡真正走出去過的人的話,而不是人云亦云,爹孃若真有遠見,早該拿著我送回去的銀子發了財,而不是領著你逃難到這裡。
」
爹爹氣惱於我的忤逆,想動手打我,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