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_第6章 事情鬧大後
事情鬧大後,慶安伯親自登謝家門賠罪。
謝乘歡坐在主位上,頭一次沒有躲在謝夫人背後。
他把賠銀單子推過去。
「按這個賠。」
慶安伯臉色難看。
「小侯爺,這數額也太大了些。」
謝乘歡笑了笑。
「我夫人說了,驚馬傷人,賠銀不嫌大。」
「伯爺若不願,我便請女騎場所有姑娘的父兄來談。」
慶安伯臉都綠了。
最後咬牙賠了。
謝乘歡把銀票送到我面前時,神氣得像打了勝仗。
「夫人,我談下來了。」
我接過一看。
不多不少,正好按我列的數。
「不錯。」
他立刻湊近。
「就不錯?」
我想了想。
「很好。」
謝乘歡眼睛一下亮了。
「再說一遍。」
我忍笑。
「謝乘歡,你很煩。」
他笑得格外開心。
「這個也行。」
9.
西北那邊,容錦宜的日子越發難過。
霍歸寒的腿在趙闕和軍醫照著我方子反覆治療後,終於能扶著木杖站起。
可這份功勞同她無關。
她不敢下刀,不肯進藥棚,連霍歸寒換藥時都要躲到外間。
一開始,西北人還叫她少夫人。
後來背地裡只說,京城來的那位嬌客。
她寫信回侯府,哭訴霍歸寒冷落她。
母親心疼得又病了一場。
父親倒比前世冷靜些。
許是他也看出,容錦宜搶去的那條路,並沒有她想得容易。
母親來謝府看我時,提起這事,眼神有些恍惚。
「知棠,西北真那樣苦嗎?」
我給她倒茶。
「苦。」
她眼圈一紅。
「那你前頭那些年......」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前頭那些年,我在外頭長大。
馬場的冬天也很苦。
早起要鏟凍糞,夜裡要給驚馬守棚,手裂了口子也沒人替我上藥。
前世去了西北,又接著吃另一種苦。
只是那時母親從未問過。
我輕聲道:
「都過去了。」
母親眼淚一下掉下來。
「知棠,母親從前總想著錦宜嬌,便覺得你能撐。」
「如今才知道,能撐也會疼。」
我手指輕輕一頓。
這種遲來的話,像一盆溫水,倒在舊傷上。
不至於立刻癒合,卻能叫那塊僵硬的皮肉慢慢有了知覺。
我說:
「母親以後記得便好。」
她點頭。
「記得。」
霍歸寒回京,是兩年後。
比前世晚了一年。
他平定北境,受封鎮北大將軍。
入京那日,我和謝乘歡也在人群中。
謝乘歡非要拉我來看。
他說:
「我倒要看看,讓夫人惦記這麼久的人,長什麼樣。」
我瞥他。
「你若再這樣酸,回去背三頁賬。」
他立刻閉嘴。
長街盡頭,北境軍入城。
霍歸寒騎在馬上,一身玄甲,左腿仍能看出些僵硬,卻已不影響控馬。
他比前世更瘦,也更冷。
馬停在宮門前時,他朝人群看了一眼。
視線很快落到我身上。
我朝他微微點頭。
他也頷首。
容錦宜坐在後頭馬車裡,掀簾看見這一幕,臉色一瞬慘白。
她的珠釵華麗,衣裳也貴重,可整個人像被西北風吹空了。
晚上宮宴,霍歸寒親自來敬我酒。
謝乘歡站在我旁邊,笑得很假。
霍歸寒看著他,語氣平靜:
「謝小侯爺。」
謝乘歡也笑:
「霍將軍。」
兩人之間像有刀光輕輕碰了一下。
我咳了一聲。
「霍將軍腿傷如何?」
霍歸寒道:
「還能騎馬。」
「陰雨天會疼。」
他看著我。
「但無礙。」
我點頭。
「好好養著。」
他低聲道:
「多謝。」
謝乘歡在旁邊幽幽道:
「霍將軍,這謝禮我替夫人收下了。」
霍歸寒看他一眼。
「你替?」
謝乘歡把酒盞一抬。
「我是她夫君。
」
霍歸寒的眼神沉了沉。
我無奈地看向謝乘歡。
他耳尖紅了,偏偏還裝得鎮定。
霍歸寒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那便敬謝小侯爺一杯。」
謝乘歡立刻喝了。
喝完後,他小聲問我:
「我剛才是不是很有氣勢?」
我忍不住笑。
「像只炸毛孔雀。」
他臉一黑。
「容知棠。」
霍歸寒聽見我的笑,眼神微微一頓。
隨後垂下眼。
我知道他也記得。
或許從他收到第一張方子起,便已經想起前世。
只是他沒有強求。
也沒有問我為何不去西北。
這樣很好。
每個人都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10.
容錦宜在宮宴後找我。
她站在廊下,身上披著銀狐斗篷,臉瘦得尖尖的。
「姐姐。」
我停下腳步。
「有事?」
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早知道,對不對?」
我沒有答。
她哽聲道:
「你早知道他的腿難治,早知道西北軍不會服我,也早知道我去了也坐不穩將軍夫人的位置。」
我看著她。
「我出嫁前提醒過你。」
「藥箱,方子,藥膏,小刀。」
「我都給過你。」
容錦宜臉色白得厲害。
「那種東西,我怎麼敢用?」
「所以你不敢。」
「可你要的偏偏是敢用之後的結果。」
她後退半步,眼淚落下來。
「我只是想過好日子。」
這句話很輕。
比從前那些假惺惺的懂事都真。
我看著她。
其實我知道。
她只是想過好日子。
前世她以為小侯爺是好日子。
這一世她以為少將軍是好日子。
她從來沒想過,好日子前頭也許有一段爛路,得自己踩著泥走過去。
「容錦宜。」
我說。
「想過好日子沒有錯。」
「可你不能只搶別人的結果。」
她哭得更兇。
「那我現在怎麼辦?」
我看向遠處。
霍歸寒正同幾位武將說話,背影挺拔,像一柄重新淬過的刀。
「問你自己。」
「你若想留在將軍府,便學會在西北站住。」
「若不想,便同他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