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_第3章 我說
我說:
「那從今日起,不替他填。」
謝夫人看向我。
我道:
「小侯爺若再賭,謝家不出銀,我也不出。」
「債主要鬧,便讓他們鬧到衙門。」
「看看到底是小侯爺丟人,還是開賭局的人丟人。」
謝乘歡忽然開口:
「那你呢?」
我看他。
「我什麼?」
「你不怕跟著丟人?」
我笑了笑。
「我從馬場被接回來,身上草料味都沒散,京中笑話我的人還少嗎?」
「小侯爺若想用丟人嚇我,挑錯法子了。」
他看了我很久。
忽然低聲說:
「有意思。」
4.
成婚第三日,債主便上門了。
來的是城西賭馬坊的人。
領頭的管事穿著錦袍,笑得很客氣。
「小侯爺上回壓了赤風馬三千兩,如今賬期到了,我們也是沒法子,才來府上請銀。」
謝夫人氣得手發抖。
謝乘歡站在廊下,臉色難看。
我放下賬冊。
「哪一場?」
管事一愣。
「什麼?」
「赤風馬是哪日哪一場?」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三月初六,城西馬場第三場。」
我看向謝乘歡。
「你壓赤風?」
他摸了摸鼻子。
「那匹馬前幾場都贏。」
我冷笑。
「第三場雨後泥地,赤風前蹄舊傷,最忌溼滑。」
「你壓它贏?」
謝乘歡臉色有些掛不住。
「你還懂馬?」
我沒有理他。
只看向那管事。
「赤風上場前是不是餵過提氣散?」
管事臉色變了。
「夫人說笑了,賭馬場上的馬,哪裡敢亂喂藥?」
我起身。
「青枝,備車。」
謝乘歡攔住我。
「你去哪兒?」
「城西馬場。」
他愣住。
我看著他。
「謝乘歡,你欠三千兩,是你蠢。」
「但有人拿病馬設局騙你,這賬得另算。」
謝乘歡盯著我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夫人要替我出頭?」
「替我的嫁妝出頭。」
城西馬場很熱鬧。
京中貴公子都愛來這裡。
我一下車,便有不少人看過來。
有人認出謝乘歡,立刻笑著起鬨。
「小侯爺,怎麼把新夫人帶來了?」
「嫂夫人是來替你還債的?」
謝乘歡臉上笑意散漫,眼神卻冷。
我沒有看他們。
徑直走到馬廄。
赤風被拴在最裡頭,毛色發暗,前蹄微微懸著,不敢落地。
我蹲下,摸了摸它膝下筋結。
舊傷。
又被強行催跑。
我扒開草料,捻出一點淡黃粉末。
提氣散。
這種東西能讓馬短時興奮,卻最傷心肺。
馬場掌事趕來時,我已經把藥粉包進帕中。
他臉色難看。
「夫人,馬場重地,您這樣亂闖不好吧?」
我站起身。
「你們用藥馬設賭局,騙小侯爺下注,倒是很好?」
周圍安靜下來。
掌事厲聲道:
「夫人慎言!」
我把帕子遞給青枝。
「送去府衙。」
掌事臉色徹底變了。
謝乘歡抱著胳膊站在我身後,慢悠悠道:
「你們做局騙我,我還沒生氣。」
「怎麼,夫人查出來了,你們倒先急?」
有人忍不住低聲笑。
掌事額頭冒汗。
馬場背後牽著的人不少,真鬧到府衙,未必只有三千兩的事。
最後,賭馬坊退了謝乘歡那張欠條,還賠了一千兩。
回府路上,謝乘歡一直看我。
我被他看煩了。
「有話就說。」
他撐著車壁,懶洋洋道:
「夫人,你真是在馬場長大的?」
「嗯。」
「會接骨?」
「會。」
「會馴烈馬?」
「看馬。」
他眼睛亮了些。
「那你看看我。」
我掃他一眼。
「你?」
他笑。
「我是不是烈馬?」
我說:
「你是被人餵了提氣散還以為自己會跑的蠢馬。」
謝乘歡臉上的笑僵住。
青枝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半晌後,他靠回車壁,低低笑出聲。
「容知棠。」
「你罵人真疼。」
我淡聲道:
「能疼就還有救。」
5.
西北第一封信,是半個月後到的。
信是容錦宜寫給母親的。
厚厚一疊紙,前半段寫得還算體面,說邊關天高雲闊,將軍府雖簡陋,卻別有風骨。
後半段墨跡亂了許多。
她說霍歸寒的腿傷反覆發熱,軍醫開的藥不管用。
她說軍中副將不聽她的話,連院中下人也只認少將軍舊令。
她還問母親,京中可否再送幾個得用嬤嬤過去。
母親看完信,哭了半日。
父親嘆氣,說錦宜到底嬌養,哪受過這種罪。
我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母親擦著淚看我。
「知棠,你從前在馬場待過,可知道腿傷發熱該怎麼辦?」
我抬眼。
她許是也知道這話問得不合適,神色有些尷尬。
「你妹妹遠在西北,母親實在擔心。」
我說:
「我出嫁前送過一匣藥具。」
母親愣了。
我繼續道:
「裡面有退熱藥膏,也有清腐刀和換藥法子。」
「妹妹收下了沒有?」
母親臉色發白。
她不知道。
她那時只顧著哭容錦宜遠嫁。
哪裡會管我送了什麼。
我讓青枝取紙筆。
寫了一張方子,又畫了一幅腿骨復位圖。
筆尖落下時,我腦中浮現霍歸寒那條腿。
傷在膝下三寸,箭頭帶毒,後來又在雪地裡拖行太久,骨縫錯位,腐肉壓著筋脈。
若不先清腐,任何藥都進不去。
這張方子送過去,也只能救急。
真正要讓他站起來,得有人下手。
容錦宜敢嗎?
我不覺得。
寫完後,我交給母親。
「讓人快馬送去。」
母親接過,眼神複雜。
「知棠,你不怪你妹妹?」
我笑了一下。
「母親,我不是為了她。」
「我是為了霍少將軍。」
母親被這句噎住。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回謝府後,謝乘歡正在院裡等我。
他坐在廊下,腳邊放著一隻木箱。
「回來了?」
我看那箱子。
「這是什麼?」
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