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_第1章 我被接回侯府那日
我被接回侯府那日,假千金正陪母親挑嫁妝。
桌上擺著兩份婚書。
一份是京中小侯爺,風流俊美,侯府花轎能繞城三圈。
一份是西北來的少將軍,斷了一條腿,軍營裡連像樣的新房都沒有。
前世,假千金抱著母親哭,說她從小金尊玉貴,受不了西北風沙。
母親便把那封西北婚書推給我。
我剛要開口,她便嘆氣:
「你妹妹嬌養慣了,你在外頭長大,總該比她能吃苦。」
後來,小侯爺為了還賭債,將假千金的嫁妝輸得乾乾淨淨。
我陪少將軍治腿,練兵,重整舊部。
三年後,他平定北境,成了手握十萬兵權的大將軍。
再睜眼,假千金一把搶過西北那封婚書。
她紅著眼笑:
「姐姐,這回我也想去邊關看看。」
我看著她指尖發抖,便知道她也重生了。
可她大概忘了。
回侯府前,我在馬場給人接骨馴馬。
沒有我,那位少將軍連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1.
容錦宜攥著那封婚書,指節都泛了白。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母親原本正替她挑金絲纏枝鐲,聞言連鐲子都忘了放下。
父親坐在上首,眉頭皺得很深。
「錦宜,你可想清楚了?」
「西北路遠,霍家如今又是那樣的情形,你去了未必能過安生日子。」
容錦宜眼圈一紅,偏偏笑得懂事。
「父親,母親,姐姐才回府,已經在外頭受了許多年苦。」
「京中小侯爺那封婚書體面,謝家又富貴,合該讓姐姐去享福。」
她說著,低頭撫過手裡的紅紙。
「我在侯府被嬌養了十六年,也該替家裡分擔一回了。」
母親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我的兒,你怎麼忽然這樣懂事?」
我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盞涼透的茶。
前世,她便是這樣抱著母親哭。
說西北風沙割臉,軍營裡沒有熱湯香露,霍歸寒斷了一條腿,連拜堂都未必站得起來。
母親心疼得跟剜了肉似的,把西北那封婚書推到我面前。
那時我剛回侯府。
身上的粗布衣還帶著馬場草料味,指節因為替馬接骨,磨出一層薄繭。
母親看見那層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她說:
「你妹妹嬌養慣了,你在外頭長大,總該比她能吃苦。」
於是我去了西北。
嫁給那個被人說再也站不起來的少將軍。
霍歸寒那時病骨支離,左腿壞死,軍醫只會灌他止痛湯。
我用馬場裡給烈馬接骨的法子,一寸寸替他正骨,刮腐肉,熬藥膏。
他疼得咬碎木枕,冷汗溼透被褥,卻從沒喊停。
後來,他能扶著木杖站起,能重新上馬,能提刀回營。
三年後,他平定北境,帶十萬兵馬回京。
容錦宜卻在謝家,被小侯爺謝乘歡輸光了嫁妝。
那日她站在朱雀街邊,身上只有一件褪色斗篷,瞧見我隨霍歸寒入城,眼神恨得幾乎要咬出血來。
如今她也回來了。
她以為搶了霍歸寒,便搶了大將軍夫人的命。
可她忘了,霍歸寒的腿不是自己好的。
西北的兵也不是憑她哭一哭就會歸心。
父親仍有些不放心。
「錦宜,謝小侯爺雖風流些,謝家到底是京中侯府。」
「霍家那邊,連迎親都是副將代行。」
容錦宜立刻道:
「我不怕。」
「霍少將軍是為國受傷,我嫁過去照顧他,也是積福。」
這話說得太漂亮。
漂亮得連母親都紅著眼點頭。
我看向桌上另一封婚書。
謝乘歡。
京中出了名的小侯爺。
會騎馬,會聽曲,會在一夜之間輸掉三間鋪子,也會哄得姑娘們為他擲花盈車。
前世容錦宜嫁去謝家時,整個京城都說她好命。
三個月後,她嫁妝裡的第一間鋪子被抵了出去。
一年後,謝乘歡欠下賭債,連她壓箱底的金釵都拿去填窟窿。
她哭著回侯府,母親還罵我沒良心,說若不是我搶走了西北那封好命,錦宜怎麼會被謝家拖累。
我低頭,輕輕碰了碰那封婚書。
母親終於想起我。
她語氣比前世溫和些。
「知棠,錦宜既然選了西北,你便嫁謝家吧。」
「謝小侯爺雖愛玩鬧,可人生得好,謝家也有底子。」
「你才回京,能有這樣一門親,是福氣。」
我笑了笑。
「好。」
容錦宜猛地抬頭看我。
她大概沒料到我答得這樣乾脆。
我將謝家的婚書拿到手中,轉頭看她。
「妹妹既然選了西北,往後可別後悔。」
她眼底藏不住得意。
「姐姐放心。」
「我這回,絕不後悔。」
2.
容錦宜出嫁前,母親幾乎把侯府半座庫房都搬給了她。
狐裘,軟靴,暖玉手爐,藥材,綢緞,還有一整套南珠頭面。
我去她院中時,地上擺滿箱籠。
丫鬟們忙得腳不沾地。
容錦宜坐在妝臺前,正挑一支紅寶石步搖。
西北那邊連像樣的新房都沒有,她卻還在挑步搖。
我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妹妹。」
她抬頭,笑意輕快。
「姐姐來了。」
我讓青梨把一隻長匣放到桌上。
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副銀針,一卷皮革包著的小刀,還有兩瓶外敷藥膏。
容錦宜臉上的笑淡了些。
「姐姐這是做什麼?」
「霍少將軍的腿不能拖。」
我將那捲小刀推到她面前。
「西北軍醫多半隻會截肢止痛,若想讓他重新站起來,先清腐肉,再正骨,三日一換藥,夜裡不能讓傷處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