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_第4章 還債
「還債。」
箱子開啟,裡面是幾張銀票,還有兩張欠條。
「我把城西那幾個局拆了。」
他語氣輕快。
「他們為了息事寧人,又退了我兩筆舊賬。」
我有些意外。
謝乘歡被我看得不自在。
「你那是什麼眼神?」
「看蠢馬終於識路的眼神。」
他磨了磨牙。
「容知棠,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換個比喻。」
我笑了笑。
「看你表現。」
謝乘歡盯著我,忽然也笑了。
「行。」
「那從今日起,我不賭馬了。」
我挑眉。
「真話?」
「真話。」
他靠在廊柱上,眼神難得認真。
「從前我覺得那些人圍著我,是看得起我。」
「如今才知道,他們看的是我腰上的錢袋。」
他說完,摸了摸鼻子。
「夫人,你那天在馬場罵我蠢馬,我回去想了想。」
「確實挺蠢。」
我沒有接話。
他又道:
「但我會騎馬,也熟京中各家馬場。」
「你若想做馬匹生意,我可以幫你。」
我抬頭看他。
「你知道我想做?」
「你看赤風時,眼睛都亮了。」
他笑了一下。
「比看我亮多了。」
我忍不住笑。
「小侯爺還同馬吃醋?」
「不行?」
他答得很快。
隨即又像覺得失態,耳尖微微紅了。
我看著他。
這個人同前世聽聞裡那個敗家小侯爺不太一樣。
他確實混賬。
也確實聰明。
只是從前沒人把他從那些奉承聲裡拽出來。
如今拽一把,倒還能跑。
我說:
「城西馬場亂成那樣,遲早出事。」
「若要做,便做一個乾淨馬場。」
謝乘歡眼睛亮了。
「乾淨馬場?」
「不喂藥,不設局,不拿傷馬騙人。」
「賭馬照舊?」
「不賭。」
他頓時垮了臉。
「那誰來?」
我說:
「練馬,買馬,換馬,教人騎馬。」
「京中貴女想學騎馬的人不少,只是沒有合適的馬場。」
謝乘歡看著我,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女騎場?」
我點頭。
「敢不敢做?」
他笑了。
「夫人,你這話問錯人了。」
「我謝乘歡長這麼大,最不缺的就是敢。」
6.
謝家的女騎場開起來時,京中許多人都在看笑話。
說謝小侯爺剛還完賭債,又被新夫人攛掇著折騰馬場。
說一個在馬場長大的真千金,果然沾了草料氣,嫁進侯府也洗不掉。
謝夫人聽見那些話,氣得臉色發白。
我倒沒什麼反應。
前世比這難聽的話,我聽多了。
剛到西北時,那些兵也說,京中來的世子夫人懂什麼接骨,無非會哭會嬌氣。
後來他們摔斷胳膊,還是排著隊來找我。
京中這些閒話,也一樣。
等她們想騎馬,自然會來。
第一位來的,是永寧伯府三姑娘。
她被庶兄笑話過幾回,說姑娘家騎馬只會摔,氣得帶著丫鬟找上門。
謝乘歡親自挑了一匹溫順小馬。
我替她看護具。
三姑娘騎上去時,臉白得像紙。
半個時辰後,她能小跑一圈。
下馬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謝夫人,我明日還能來嗎?」
我笑道:「能。」
三日後,她帶來了兩個好友。
半個月後,馬場裡多了七八位姑娘。
謝乘歡原本只負責同京中馬商談馬匹,後來見姑娘們學得認真,竟也教了幾回。
只是他嘴欠。
有姑娘控不住韁,他在旁邊笑:
「你拽它嘴做什麼,它欠你銀子?」
那姑娘差點氣哭。
我當著眾人的面,把他趕去刷馬。
他拎著刷子,回頭看我。
「夫人,一點面子不給?」
我說:「教不會就幹活。」
姑娘們鬨笑。
謝乘歡倒也不惱,真去刷馬。
刷到一半,還同那匹馬嘆氣:
「你們夫人心狠。」
小馬甩了他一臉水。
眾人笑得更厲害。
謝夫人悄悄來看過一次。
她站在棚下,看我教姑娘們怎麼避開馬蹄,怎麼看馬耳,怎麼摔下時護住頭頸。
回去時,她眼眶有些紅。
晚間,她讓人給我送了一匣銀票。
「母親說,馬場若缺銀子,先拿去用。」
我去謝夫人院中謝她。
她拉著我的手,低聲道:
「乘歡這孩子,叫我頭疼了許多年。」
「如今他肯做正事,是你管得好。」
我說:
「他自己願意改。」
謝夫人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倒替他說話。」
我怔了一下。
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得太自然。
謝乘歡靠在院門口,顯然聽見了。
他臉上笑意壓不住。
回去路上,他走在我身側。
「夫人今日誇我。」
我道:「母親誇的是我。」
「你替我說話了。」
「我只是說實話。」
「那也是替我說話。」
他高興得像剛贏了一場馬球。
我忍不住看他。
「小侯爺,你怎麼這麼容易高興?」
謝乘歡停下腳步。
「以前也沒什麼人認真誇我。」
他說得輕鬆,眼神卻淡了點。
「他們要麼哄我掏銀子,要麼罵我不成器。」
「你罵我蠢馬,可你罵完會告訴我哪裡蠢。」
我一時沒說話。
他轉頭衝我笑。
「容知棠,你以後多罵幾句也行。」
我沒忍住笑了。
「你倒是會討罵。」
「討得到也是本事。」
7.
西北第二封信來時,已經入冬。
信不是容錦宜寫的。
是霍歸寒的副將趙闕寫給我的。
他信中說,少將軍腿傷發熱已退,卻因清腐不及時,筋脈粘連,想要重新站起來很難。
容錦宜不肯親手換藥,每回見血便哭。
她用我送去的方子,卻把劑量改輕了三分,說怕藥太烈傷身。
藥輕了,毒便壓不下去。
趙闕在信末寫:
「少夫人心善,卻不懂軍中病傷。」
「屬下斗膽,求容二姑娘再賜一方。」
我看著那句心善,半晌沒有動。
容錦宜哪裡是心善。
她怕血,怕疼,怕霍歸寒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