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_第5章 所以葯下得輕
所以藥下得輕,刀也不敢下。
可西北的傷,不是哭著心疼便能好的。
謝乘歡坐在一旁,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看。
「西北來的?」
我點頭。
他看完信,眉頭皺起。
「那個少將軍的腿,還能治嗎?」
「能。」
「但要重新割開。」
謝乘歡嘖了一聲。
「聽著就疼。」
我鋪開紙。
「疼也要治。」
他看著我寫方子,忽然問:
「你前頭那幾年,是不是也這樣替人治傷?」
我筆尖微頓。
「嗯。」
「怕不怕?」
我想了想。
前世第一次替霍歸寒清腐時,我其實怕得手心全是汗。
怕他死在我手裡,也怕西北那些兵當場掀了藥棚。
可是沒有人能替我。
我只能下刀。
「怕。」
謝乘歡安靜片刻。
「你那時多大?」
「十五。」
他臉上的笑意散了乾淨。
「十五歲就給人割肉接骨?」
我繼續寫方子。
「馬場沒人管這些。」
「人和馬摔斷骨頭,治不好便廢了。」
「我想活,就得學。」
謝乘歡很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炭盆往我腳邊推了推。
「別凍著手。」
我低頭看了眼。
「我不冷。」
「少騙人。」
他說。
「你一寫這種東西,指尖就發白。」
我怔住。
他移開目光,故作輕鬆道:
「看馬的人,也會看人。」
我笑了笑。
「小侯爺最近確實長進了。」
他挑眉。
「那能不能別叫我小侯爺?」
「那叫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亮得有些灼人。
「謝乘歡。」
「或者乘歡。」
我低頭繼續寫字。
「等你把馬場賬背熟再說。」
他一頭栽到桌上。
「夫人真狠。」
我寫完方子,又畫了復位圖。
這一次,我寫得比給容錦宜那張更細。
每一處下刀的位置,每一日用藥時辰,每次熱敷時長,都標得清清楚楚。
謝乘歡讓人挑最快的馬送信。
「我謝家馬快。
」
他說。
「三日能到西北驛線。」
我看著他。
「多謝。」
他倒有些不自在。
「謝什麼?」
「那人前世待我有恩。」
話落,我自己先頓住。
謝乘歡也怔住。
屋中炭火輕輕爆開。
他看著我,眼神慢慢變了,卻沒有追問。
只是低聲道:
「那就該還。」
「還完了,往後你少惦記他。」
我抬頭。
謝乘歡耳尖紅得厲害,卻還強撐著看我。
「我心眼小。」
「不喜歡夫人總想著別的男人。」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謝乘歡。」
他眼睛一亮。
「嗯?」
我把信封壓好。
「去背賬。」
他臉垮了。
我笑著把賬冊遞給他。
他接過去,嘀咕道:
「我就知道,叫我名字準沒好事。」
8.
霍歸寒第一次給我來信,是在來年春天。
信很短。
只有兩頁。
字跡鋒利,像刀刻進紙裡。
他說方子已收到,腿傷重新清過,雖然疼得半夜砸了床板,但總算能重新感到腳趾。
信末寫:
「容二姑娘,霍某欠你一次。」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很平靜。
前世他欠我很多。
後來也還了很多。
今生這樣隔著山河的一次,便夠了。
我回信,只寫:
「不欠。」
「治好腿,守好北境。」
謝乘歡在旁邊磨墨,聽見我念出來,撇了撇嘴。
「真大方。」
我看他。
「你有意見?」
他立刻道:
「沒有。」
「我只是覺得,守好北境這四個字寫得太好。」
我笑了。
「謝乘歡,你陰陽怪氣得很明顯。」
他把墨條一放。
「我就是酸。」
說完,他自己也愣住。
我看著他。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
「你前世同他是不是很好?」
我沉默片刻。
「並肩走過一段苦路。」
謝乘歡眼神暗了一點。
「那我呢?」
我說:
「你前世是我妹妹的夫君。」
他臉色更差。
「我真輸光了她嫁妝?」
「嗯。」
「還幹過別的混賬事?」
「喝酒,賭馬,抵押鋪子,欠債後躲去花樓三日。」
謝乘歡捂住臉。
「別說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他悶了一會兒,又抬頭。
「那我這一世改了。」
「嗯。」
「比前世好很多?」
「好很多。」
他眼睛亮了。
「那你能不能多看我一點?」
這句話來得太直。
直得我手指一頓。
謝乘歡也像嚇到自己,立刻低頭翻賬。
「我隨便說的。」
「你當我放屁。」
我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忽然覺得??口有點軟。
這人從前是爛泥裡打滾的風流小侯爺。
如今會為了女騎場跑斷腿,會蹲在馬廄裡給小馬刷毛,也會因為一封西北來信酸得連賬冊都看反。
我伸手,把他的賬冊轉正。
「先看賬。」
他看著我搭在賬冊上的手。
很輕地笑了一下。
「行。」
「我慢慢掙。」
女騎場的名聲越來越大。
永寧伯府三姑娘後來在春獵上跑贏了她庶兄,狠狠揚了一回眉。
京中姑娘們來學騎馬的也多了起來。
甚至有幾位夫人也偷偷來問,年紀大些還能不能學。
我說能。
謝乘歡聽見後,立刻讓人隔出一片更平的練場。
他做事越來越像樣。
謝夫人看在眼裡,常常偷偷抹淚。
只是京中總有人見不得好。
城西賭馬坊被我們拆過局,暗地裡恨極。
春獵前一日,有人往女騎場馬料裡下藥。
若不是我聞出草料味道不對,第二日場上不知要摔傷多少人。
謝乘歡氣得臉色鐵青。
「我去剁了他們。」
我攔住他。
「剁人犯法。」
「那就打斷腿。」
「也犯法。」
他咬牙。
「那怎麼辦?」
我把那包藥渣封好。
「送官。」
「再把所有證據貼到馬場門口。」
「讓滿京都看看,誰拿姑娘們的命做賭。
」
謝乘歡看著我,怒意慢慢壓下去。
「好。」
第二日,賭馬坊被查封。
下藥的管事供出背後主人,是慶安伯府二公子。
那人原本想借春獵害我們馬場出醜,再低價吞下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