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繞過你的墓碑_第 12 章 顧先生

春風繞過你的墓碑發布時間:2026-08-11作者:青蛙天上飛

第 12 章

“顧先生,對方律師提出庭前調解。”

立案後第二十天,方明遠打來電話。

“調解條件是什麼?”

“沈映霜願意賠償精神損害金五十萬,你哥連帶賠償二十萬。條件是你撤訴,並簽署保密協議,不再對外傳播此事。”

我握著手機,靠在青旅窗邊。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

“方律師,你覺得我該要這筆錢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從專業角度,我建議你要。精神損害賠償是你應得的。而且說實話,一旦進入正式庭審,這類案件的賠償金額未必能判到七十萬。對方主動提這個數,說明他們很急。”

“他們急什麼?”

“沈映霜的公司正在談新一輪融資。你的那份事實陳述雖然只發給了周毅,但訊息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她想在融資敲定之前,把你的事情徹底解決掉。”

我看著窗外的河水,想起那四年清明。每一年的車票、白菊花、青島啤酒,還有跪在假墓碑前擦灰的下午。

“方律師,你幫我算一筆賬。”

“你說。”

“我捐了一顆腎,在手術檯上躺了幾個小時。術後住院二十天,引流管拔了三次。”

“出院之後側腰疼了整整四年,陰天疼、冷天疼、換季疼。四年裡我每個清明都去掃墓,來回車票、住宿、祭品,清明一次、她生日一次、忌日一次,一年三次,四年十二趟。”

“還有,我以為她死了,四年沒談戀愛、沒社交、沒升職,錯過了多少機會。”

“這些都可以作為精神損害賠償的論證依據。”

“那你覺得,七十萬夠嗎?”

方明遠沉默了兩秒。

“你的意思是?”

“一百萬。沈映霜七十萬,顧澤言三十萬。一共一百萬,一分不能少。”

“這個數字......略高於同類案件的常規調解金額,但不算離譜。我可以拿你的實際情況去談,術後後遺症、四年持續性的精神損害、還有你哥作為親哥哥的背叛行為,這些都能支撐更高的賠償主張。”

“還有,保密協議我可以籤,但有個前提。”

“你說。”

“那塊假墓碑不準遷。這是單獨的條件,不算在賠償金裡。碑留著,錢照賠。”

“明白。我跟對方律師談。”

“多久能回話?”

“快的話明天。”

“好,我等。”

我掛了電話,沒有立刻離開窗邊。

河面上有夜釣的人,頭燈一點白光,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我開啟手機銀行,查了一下餘額。四位數的存款,退租押金和最後一個月的工資,撐完這個月就沒了。

我不是不需要錢。

我只是不需要她的施捨。

但我需要我的應得。

第二天中午,方明遠的電話來了。

“對方一開始不同意一百萬。你哥那邊還好說,沈映霜咬死七十萬不鬆口。”

“然後呢?”

“我把你術後四年就醫記錄發過去了。側腰粘連、慢性疼痛、焦慮型睡眠障礙,還有心理科的就診記錄,你之前發給我的那份。”

“我告訴他們,這些材料一旦在庭審公開,沈映霜的融資能不能成,誰都不敢保證。”

“她怕了?”

“你哥先怕的。你哥當場就同意加錢,催著沈映霜答應。最後談下來,一百萬整,沈映霜七十萬,顧澤言三十萬。另外,遷墓申請撤回,碑保留不動。保密協議按你要求的,只約束對外傳播,不影響你個人保留證據和材料。”

“什麼時候籤?”

“後天下午。你可以不用到場,我代簽,錢到賬之後材料歸檔。”

“好。”

兩天後,和解協議簽署。賠償金分兩筆到賬,一筆七十萬,一筆三十萬。

手機震了兩下,銀行簡訊,餘額從四位數變成了七位數。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了一個電話。

“爸。”

他的聲音幾乎是秒接,帶著顫:“辭淵?你終於打電話了,你......”

“爸,你聽我說。”

他安靜下來。

“我不恨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像是要說什麼,又被哽咽堵了回去。

“你選擇了他,我接受了。以後我還是你兒子,逢年過節該給的錢我會給,你生病了該出的力我會出。”

“辭淵......”

“但顧澤言不再是我哥哥。這個不會變。”

“我知道......爸知道......”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那年除夕午夜的煙花。

我沒有掛。

等他的聲音漸漸平復下來,我才開口。

“爸,掛了。你自己注意身體。”

“你也是......你在那邊好好的。”

“我會的。”

我掛了電話。窗外河水的綠,在正午的陽光下淺了一層,能看見水底的石子。

下午,我去了一趟銀行。

把一百萬分成三份。

二十萬,存了定期,備註寫的是“爸的養老”。

我不會再當面給他錢,但每年會往這張卡里打一筆。

三十萬,買了理財,備註寫的是“腎的代價”。

以後萬一另一顆腎出了毛病,這是我的救命錢。

五十萬,留在活期賬戶裡。我要用它做一件事。

出了銀行,我打車去了高新區的一棟寫字樓。

周毅的公司就在十七層。

他見到我有些意外。

“顧先生,你怎麼來了?”

“周總,你上次說的那個專案,還在招策劃人員嗎?”

“在,當然在。”

“我不是來應聘的。”

他愣了一下。

“我想投資。五十萬,佔你們新專案百分之十的份額。”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這五十萬,是沈映霜賠我的錢。”

他的笑意更深了。

“拿她的錢,投我的專案,你這是在打她的臉。”

“我不是為了打她的臉,”我說,“我是為了讓我自己過得好。”

“好,”他站起來,伸出手,“五十萬,百分之八,不能再多了。專案剛過天使輪,這個點進來你穩賺不賠。”

“成交。”

我握住了他的手。

一個月後,我在這個南方小城租了一套小公寓。三十平,帶一個陽臺,能看見那條河。

搬家那天,我去青旅結賬。老闆娘數著錢,看了我一眼:“小夥子,你剛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現在呢?”

“現在嘛,”她把找零拍在我手心,“像是活過來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小城的石板路上。陽光好得不像話,路邊的三角梅開了滿牆。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明遠發來的訊息。

“顧先生,和解協議所有條款已執行完畢。相關材料我已歸檔儲存,若有需要可隨時調取。”

我回了一條:“謝謝方律師。那兩份道歉書,幫我保管好。”

“放心,原件鎖在律所檔案室。想看的時候告訴我。”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掏出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

空氣裡有淡淡的油漆味,房東說是剛刷了一遍牆。

陽臺的門開著,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把行李箱放在牆角,走到陽臺上。

那條河就在不遠處,比從青旅看出去更寬一些。水還是綠的,岸邊洗衣服的阿婆今天沒來,換成了一個釣魚的老頭。

側腰的疤在衣服底下,我已經很久沒有去摸它了。

它還在。

永遠會在。

但我用它在銀行換了一筆數字,又用這筆數字換了百分之八的股份。

這筆賬,算到最後,我沒虧。

天暗下來了,河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把手機通訊錄開啟,把沈映霜的號碼刪了,把顧澤言的號碼刪了,把程安寧的號碼刪了,把“映霜媽”的號碼刪了。

通訊錄瘦了一大截。

然後我新建了一個聯絡人。

“周總”。

新增快捷撥號,數字鍵1。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腳下的燈火,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大概十歲出頭,夏天,我跟顧澤言在老家的河裡摸魚。

他踩到一塊滑石頭,摔進水裡,嗆了好幾口。

我把他拉上來。

他咳了半天,抓著我的胳膊說:“弟弟你好厲害,我以後跟著你。”

那天回家,他跟我爸說:“以後誰欺負辭淵,我第一個不答應。”

我記了好多年。

現在也還記得。

但不會再為它心軟了。

河對岸有人放煙花,零零星星的幾朵,炸開又落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銀行餘額安靜地躺在螢幕上。

一百萬不多,但夠我重新活一次。

我轉身回了屋裡,關好陽臺的門。

明天要早起,跟周毅約了九點看專案的商業計劃書。

新日子開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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