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京城都知道,顧相府滿門人淡如菊,偏偏養出我這麼個滿身銅臭的貔貅。
我爹的官袍補了又補,領朝廷俸祿這些年,竟沒攢下第二身體面衣裳。
我娘更絕,嫁妝全換成寒門學子的束脩,連壓箱底的銅鏡都送了人。
兩個哥哥跟他們一脈相承,一個替窮書生交束脩,一個拿軍餉填傷兵的藥錢。
輪到我,畫風就歪了。
我在京裡開了十二家銀號,睡前不數完當日進賬,閉上眼都覺得有人在偷我的錢。
前日,一個穿素衣的姑娘捧著殘玉登門,說她才是顧家流落在外的親女兒。
我看她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恨不得把族譜、房間和清粥鹹菜一股腦全塞給她。
我就知道,我這樣一枚銅板都要掰開看成色的人,怎麼可能跟那群敗家子同根!
驗,馬上驗。
只要血能融,我當晚就帶著賬本跑路,這窮得漏風的相府誰愛住誰住。
1.
兩滴血落進白瓷碗,貼在一處,真融了。
我盯著那團紅看了兩息,一把抓住杏雨,拖著她便往外跑。
「快,快收拾行李!」
杏雨被我拽得踉蹌。
「小姐,收什麼行李?」
「我的!」
我跑到門邊又猛地剎住。
「不,你去僱車,我親自收拾。」
「找最快的車,車伕敢磨蹭就加錢,今晚城門落鎖前我一定要出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這樣一文錢都要聽個響的人,怎麼會跟這群花錢不眨眼的敗家子流著同樣的血!
養母蘇蘊娘從後頭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顧盈秋,你給我回來!」
「碗裡融的是她的血,又沒把你在我懷裡長大的十六年融沒了。
」
「你跑什麼?」
「娘,位置我都佔十六年了,再不跑就不禮貌了。」
養父顧硯衡橫身擋住廳門。
「少拿禮數糊弄我。」
「顧家窮歸窮,多一雙筷子還添得起。」
「爹,您這句話最嚇人。」
「上回您說多收三個災民也添得起,最後全家喝了半個月稀粥。」
我扯了扯被養母攥住的袖子。
「您二位放心,我只帶自己掙的錢。」
「府裡那幾個缺口的銅盆,我一個都不拿。」
素音垂著眼走近。
「姐姐一見我就要走,想來是容不下我。」
「父親、母親不必為難,我回鄉下便是。」
「你別給我亂扣賬。」
我探頭越過養父,對她喊道:
「我肯把顧家留給你,這是天大的好事。」
「你安心住,清粥、鹹菜、漏雨的屋頂,以後全是你的!」
她說得懂事,目光卻越過我,落在我腰間的赤金算盤墜上。
大哥顧明川剛從翰林院回來,聽見這句話便把廳門堵得更嚴。
「素音,你剛回家,先把話聽全。」
「阿秋急著走是嫌家裡窮,和你沒有關係。」
「大哥!」
我氣得瞪他。
「家醜不必說得這麼明白。」
二哥顧靖川跟著進門,肩上還落著校場的灰。
「真到沒米下鍋那天,我把新得的護腕賣了。」
我眼皮一跳。他那對護腕是邊關老兵湊錢送的,真賣了,我還得花雙倍價錢贖回來。
素音吸了口氣,向兩個哥哥欠身。
「既然兄長們留我,我再推辭便是不識好歹。」
「只是我從小過慣苦日子,怕與姐姐的做派不合。」
她又看了一眼我的金墜。
養母順著她的目光,面上添了歉意。
「阿秋愛攢這些小東西,你別往心裡去。」
「往後家裡有的,你們姐妹分著用。」
我立刻解下金算盤,放進素音手中。
「初次見面,給你;這個家也給你。」
「我留在這兒是爹孃不放人,可不是我要佔你的福氣。」
說完我重新去提包袱。
養父一掌拍在桌上。
「顧盈秋,你今日敢出門,我便讓門房把門釘死!」
養母抱緊我的胳膊,哭得連話都接不上。
「你就是嫌我們窮。」
「娘知道你這些年嘴上不說,心裡受了委屈,可你不能連娘也不要。」
我望著她洗得發白的領口,肩上的包袱忽然重了。
這一家人敗家是真敗家,疼我也是真疼。算了,買院子的銀子又不會跑,退車還能要回三成。
「不走了。」
「娘別哭,眼淚流多了還得買藥。」
養母被我逗得又哭又笑,養父背過身去揉眼。
素音越握越緊,金算盤硌得指節發白。
大哥把我的包袱接過去,掂了一下,裡面除了兩套換洗衣裳,全是賬簿。
「你真打算走,怎麼連一件值錢首飾都沒帶?」
「首飾放銀號庫裡,比掛在脖子上穩妥。」
「再說府裡欠米鋪的錢還沒結,我若戴著整匣珠子從正門出去,爹明日就能被御史參一本。」
二哥笑出聲,伸手要揉我的頭,被我躲開。
「你也別笑。」
「你上月寄回來的軍餉只剩二兩,我替你補給那三個傷兵家的銀子記在賬上,年底還。」
他的笑當即僵住。
養父聽見,皺眉問我又替二哥墊了多少。我把數目說得含糊,免得他立刻寫欠條。顧家人有個毛病,受一點好處便恨不得十倍還回來;我若把每筆都說清,他們今晚能坐在燈下爭著抄書掙錢。
素音盯著我的賬簿,忽然問:
「哥哥們這樣攔著,就不怕外人說顧家偏疼養女?」
大哥把包袱放到身後。
「她是我妹妹。」
「外人若閒得慌,讓他們來替顧家還債,我聽著。」
老管家進來請示接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