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第一次給我買了新裙子,還往我書包裡塞了滿滿一袋糖。
她說今晚我坐上漂亮的花轎去山上的新家住幾天,弟弟的心口就不疼了。
我去學校請假,把糖分給同學,挑了最大的幾顆遞給班裡最兇的田麥。
她撕過我的作業,搶過我的頭繩,我以為給她最好的她就不會生氣了。
可她還是惡狠狠地搶過我的糖袋子,抽出裡面的紅帖:「不許請假!你還得當我的跟班,要是敢亂跑你就死定了!」
「求你了,就幾天好嗎?」
我指著紅帖裡的男孩,小聲告訴她:「這是我的新哥哥,我就是去陪他說說話,很快就回來了。」
田麥抓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傻?人死了才用這種黑白照片!」
校門外,媽媽抱著一套嶄新的紅衣在等我。
1
媽媽沒等到我出校門,找到了教室裡來。
她正好看到田麥拿著那張紅帖,快步走過來:「你手裡拿的什麼?」
田麥快速地把手往脖子後面一藏,紅帖順著她的校服領口滑了進去:「阿姨你看錯了吧,什麼也沒有呀。」
媽媽撲了個空,臉上的笑也沒了:「那是我們家滿滿的東西,快還給她。」
「剛才林滿給我發糖的時候,這張紙自己掉出來的,它就是一張糖紙。阿姨你連小孩吃過的糖紙都捨不得?」
「小孩別管那麼多,快拿出來。」
「那你先說說,糖紙上為什麼還印了張黑白照片?只有死人才用這個。」
媽媽沒有回答田麥,伸手來拉我。
她的手熱熱的,掌心還有洗衣粉的香味。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她這樣牽過了。
「滿滿,你別聽這死丫頭胡說八道。
弟弟還在家等你,你先回家,免得在這裡跟沒爹的野孩子學壞。」
田麥沒有爸爸,只有一個媽媽。大家都說是她媽媽剋死了爸爸。
她在學校裡經常打架、欺負同學,住的地方也一直被人說晦氣。
同學們都被家裡要求不許和她說話。
我看了看田麥,又看了看媽媽。
「媽媽,我今晚住到新家,望望真的能去大醫院看病嗎?他會好起來嗎?」
媽媽替我理了理被田麥抓皺的袖口:「你聽話,弟弟就一定有救。」
田麥湊過來問:「林滿要去哪裡?什麼時候能回來?」
媽媽轉頭瞪她:「這是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野丫頭來管。」
田麥梗著脖子:「林滿,你不能去!你不信我的話,我們就讓韓老師來看看這糖紙上寫的什麼,她認識的字多。」
媽媽抓緊我的肩:「林滿,你自己選,是跟媽媽回家,還是跟這個瘋丫頭繼續胡鬧?」
「媽媽,我沒......」
路過的老師聽到動靜,從窗外探了探頭。
「老師,沒啥事,我來接我家林滿回家。」
媽媽把我的書包摘下來,把順路買的紅衣塞進去,挎到自己肩上,拉著我就往外走。
田麥追了出來:「林滿,你這個傻子!」
我回過頭。
田麥的臉上沒有了平時搶我頭繩時的得意,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
2
田麥平時總愛欺負我,可我不討厭她。
她頭天搶了我一根頭繩,第二天會偷偷還我兩個包子。
她以為我不知道。
另一邊是我的媽媽,我也不討厭她。
媽媽在我發燒時守過我一整夜,還給我唱過好聽的童謠。
她只是,後來更疼弟弟一點。
弟弟生下來就有心臟問題,看命的老先生說是我的命太硬,擋了他的壽數。
只要我坐一次花轎,去陪新郎住幾天,弟弟就能好起來。
我騙了田麥,照片裡的那個人不是我的新哥哥,是我的新郎。
我心虛,所以我不能和田麥去找老師。
我沖田麥擺了擺手:「再見。」
出了校門,我問媽媽新郎叫什麼名字。
她說新郎的名字不能亂叫,又讓我到了那邊只管聽他家人的話。
「那他家的人不喜歡我怎麼辦?」
媽媽把我的問題壓進一聲嘆息裡:
「滿滿,家裡為了弟弟愁成這樣,你能不能幫幫媽媽,讓媽媽省一次心?」
公交車來了,她拉著我上車,坐到角落裡。
我趴在車窗上,遠遠地看見田麥竟然追出了校門。
可公交車比她跑得快多了,漸漸地她成了一個黑色的小點。
3
回到家後,媽媽打來水給我洗頭髮。
洗到一半,我腿麻抖了一下,熱水順著後頸流進了衣領。
她沒有罵我,把我抱在腿上,拿乾毛巾一點點地替我擦。
小時候發高燒時,她也是這樣抱著我哄。溫溫柔柔的,一直到天亮。
「滿滿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
媽媽給我編了兩條麻花辮,又把紅色的絹花別在髮尾。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像年畫上抱魚的小姑娘。
「媽媽,新家遠不遠?」
她低頭掃乾淨地上的頭髮:「不遠,你去了別亂跑。」
「那我什麼時候能回來?」
「先把今天過好,問那麼多做什麼。」
爸爸從雜貨鋪回來,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盒,盒蓋內側夾著一張紙,我看了一眼,有好幾個零。
他數出一沓紅票,裝進牛皮紙袋,遞給跟著他回來的戴鴨舌帽的男人。
男人掂了掂紙袋:「剩下的月底再說。
」
爸爸關上門,才發現我在看他:「小孩子別老盯著大人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