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的麥田_第7章 她摸出一支舊錄音筆
她摸出一支舊錄音筆,按亮後塞進我的校服裡層:「那你先跟他們回去,你別搶著說話,就坐在邊上聽。」
她又貼著我耳朵補了一句:「我會遠遠跟著你,有危險你就馬上跑出來。」
田桂和幫我把衣服整理好,帶著我走到爸爸面前:「滿滿願意先跟你們回去,至於錢的事,我這幾天想辦法籌一下。」
爸爸盯了我幾秒,笑得有些瘮人:「行,先回家,有的是工夫等。」
他抓著我的胳膊就往外走,臨了還順走了櫃檯上的一把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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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家,我就看見了上次站在後門催花轎的男人。
他身邊還坐著一個穿黑褂子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張用紅布裹住的黑白相片,桌角放著一個鼓鼓的紙包。
爸爸把我推到桌邊:「人我給帶回來了,剩下的錢呢?」
男人用手壓住紙包:「手印都還沒按,你急什麼?」
女人一把掀開相片上的紅布:「錯過了吉日,我兒子的墳都已經封了。要不是你上回沒把人送來,哪用得著再補這一場?」
「今天這事兒要是再不成,上一筆錢你也得原樣退回來!」
爸爸壓低聲音:「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再加幾萬,保準讓你滿意。上回那筆我幾乎全拿去還債了,哪裡還拿得出來。」
女人撇撇嘴:「先簽了協議,再讓她抱著我兒子的相片磕完頭,尾錢自然會給你。」
媽媽走出來,從後面推了推我:「滿滿,聽見沒有,只是對著相片磕幾個頭,不會讓你再做別的事了。」
「我不要,我不想和死人磕頭。」
爸爸掀開紅泥盒,抓著我的手往裡按:「別胡鬧,望望下週能不能做手術,就看你這根手指了!」
「我不要,放開我!」
我對著爸爸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蜷起手指,指甲死死扣著掌心。
抱相片的女人等得不耐煩,伸手來掰我的大拇指:「一個小丫頭片子,哪來這麼多主意?快點,我兒子等不了!」
院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田麥隔著門大喊:「林滿,你在不在裡面?」
那天催花轎的男人猛地站起來:「林國強,你不是說沒人跟著嗎?」
爸爸趕緊解釋:「就是個討人厭的小鬼頭而已,我先把人弄走!」
他拔開門閂,抬腳就往外走。
可門剛被拉開,他就迎面撞上了站在田麥身前的兩個制服叔叔。
「靠,林國強!」
另外兩個人站起來就跑,慌張之間,紙包掉在地上,紅票撒了一門檻。
制服叔叔立刻上前,把他們按住。
爸爸露出貪婪的表情,趴到地上去撿錢。
我退到邊上,把還亮著紅燈的錄音筆交給了一起來抓人的制服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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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裡面的內容,在所裡重新響了一遍。
爸爸痛哭流涕:「都是他們逼我的,我只是想給我兒子治病!」
催花轎的男人破口大罵:「我呸!你親女兒的生辰是你給的,紙花轎也是你訂的,第一筆錢你收得比誰都快!」
抱相片來的女人指著爸爸鼻子:「你收了錢不辦事,現在還想全賴到我們頭上?」
三個人越吵越兇,越描越黑。
制服阿姨把錄音筆和第二份協議收起來,又叫人收好散在門口的紙包和黑白相片。
爸爸還想過來拉我,被身後的叔叔一把按住,低下頭去。
到了晚上, 爸爸再也沒有了訊息。
我知道, 沒個幾年他不可能再回來了。
幾天後, 田桂和如約帶著望望去大醫院, 定下了手術。
媽媽被她叫來籤手術同意書。
繳費前, 媽媽從布袋裡拿出幾沓紅票:「這是你爸上回收錢後剩下的, 我趁他被帶走時,從床底下找出來了。」
田桂和盯著她:「你明明早就知道這錢還在, 為什麼非要等孩子差點又被賣一次?」
媽媽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繳完媽媽手裡的錢, 手術費算下來還差一些, 田桂和又湊了一些補齊了。
弟弟被推進手術室之前,媽媽忽然抓住我的手:「滿滿,等望望好了以後, 你們跟媽媽回去,咱們重新過,好不好?」
我把手抽出來:「媽媽, 錢可以拿來給望望治病用,但是買不來你的後悔。」
我退到了田桂和身邊, 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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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手術很順利, 出院後,繼續跟著我住在麥田紙紮鋪。
爸爸託人給我帶來一張紙條。
我以為他會求我原諒他,可攤開後, 裡面寫著:【賠錢貨,趕緊來解釋清楚, 錄音筆裡面的話都是田桂和教你騙我們說的。】
我把紙條還給來傳話的阿姨:「阿姨, 你看看有沒有用,最好能讓他住得更久一些。」
後來,媽媽沒有逼我和望望回家。只是時不時會來看看我們, 尤其是最愛給我買衣服。
遠處的麥浪黃了又綠, 綠了又黃。
我和田麥在那張只能擠下兩本練習冊的小書桌上讀完了書,一起成了可靠的大人。
望望也從跑幾步路就臉色慘白的病弱小男孩,長成了能替田桂和一次性搬五個紙箱的強壯少年。
大學畢業後, 我找了一份底薪比較高的工作, 田麥留在紙紮鋪繼承田桂和的手藝。
人生中第一筆工資到賬時, 我給紙紮鋪添了一張嶄新的四人座大圓桌。
田?嘴上嫌我買的顏色太老氣,吃飯時卻搶著坐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還完田桂和當年補貼的手術費後,我開始報復性存錢,幾年後終於買下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公寓。
我並不是為了搬出?田紙紮鋪,只是想和過去徹底道別。
拿到房本後,我帶上材料去了戶籍視窗。
工作人員核對完名字,敲了幾下鍵盤:「從林國強戶下遷出,單獨立戶,對嗎?」
我點頭:「對,以後我就是戶主。」
紅章落下, 我盯著新的戶口本看了又看。
回到紙紮鋪, 田桂和正在往桌上端面。
我把戶口本翻開:「媽, 我自由了。」
田桂和很淡定地回我:「你要住哪裡媽可管不著你,但是飯還是得回家吃。」
田麥拿起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聽?沒,還不趕緊坐下吃飯!」
我坐進他們給我留出的那個位置, 接過了田桂和端來的面。
面還冒著熱氣,上面臥著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顏色像麥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