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處處看不上阿兄娶的女人。
她出身不高,天真愚善,嫁入裴家兩年,還遲遲無孕。
偏偏阿兄情令智昏,不願納妾,更不願休妻。
母親氣極,命她每月上山燒香求子。
香沒燒幾回,她倒是在路邊救下一名孤女,帶回府中做了貼身婢女。
眾人都說少夫人心善,福澤綿長,說不定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以為然,還有些幸災樂禍。
那孤女年歲尚小,容色卻已極為出挑,再長几年,保不齊是個禍害。
果不其然。
入府的第三年,孤女被診出了喜脈。
01
得知訊息,我扔下繡繃,就要去瞧熱鬧。
婢女春桃急忙一把拉住我,使勁搖頭。
「小姐,這是大公子的房內事,您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怎好摻和?」
話說得在理,可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
林疏音是個面捏的軟性子,一向沒脾氣,對誰都是一副笑臉兒。
這回被自己親手救回來的白眼狼反咬一口,我倒要看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春桃還想開口,我已經跑遠了。
棲雲院外靜悄悄的,我貼著牆根偷偷往裡瞧。
正廳裡,眾人一臉肅穆。
紅綢跪在地上,杏眸含淚,神情怔忪。
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嚇得魂不守舍。
周大夫收拾好醫箱,臨走前到底不忍,多交代了兩句。
「這丫頭年歲尚小,這副底子生孩子怕是兇險,日後定要好好將養身子。」
聞言,紅綢瑟縮了一下,一雙麋鹿般的眼睛越發驚懼不安。
我下意識看向林疏音。
她正坐在窗欞旁,午後暖陽傾灑,照透她微微顫動的眼睫。
依舊是那副溫吞柔弱的模樣。
「紅綢,莫怕,若是有了心上人,告訴我便是,我給你做主。」
大戶人家裡,丫鬟與外院侍衛或管事有了首尾、珠胎暗結的,原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若趕上主子寬厚,成全了二人,再賞一副嫁妝,風風光光地配出去,更是極大的體面。
可紅綢依舊跪著,死死咬著唇,纖細的指揪緊衣襬。
我暗嗤了一聲。
長眼睛的都看出不對勁了,偏她還傻乎乎地矇在鼓裡。
她被阿兄護得太好,整日里只顧著埋頭侍弄那一園子藥草,旁的事一概不往心裡去。
殊不知,一切早有端倪。
前陣子林疏音身子不適,阿兄應酬醉了酒,是紅綢端了醒酒湯去了書房。
自那以後,紅綢整個人魂不守舍,連慣常做的活兒都出了好幾回差錯。
若是林疏音當時察覺,狠下心來,灌她喝下避子湯。
事情根本鬧不到這一步。
很快有婆子拿來簿子,核查紅綢近幾月的出入記錄。
查到最後,張嬤嬤眼神複雜地朝她搖了搖頭。
林疏音震驚地瞪大了眼,失神地看著紅綢。
她終於反應過來。
我們裴家高門大戶,深宅內院,規矩森嚴。
能出入無拘的,唯有一個男子。
裴家獨子。
她的夫君,裴溍。
02
事關子嗣大事,張嬤嬤不敢隱瞞,趕緊派人稟報了母親。
母親素來手段雷霆,立馬命人將紅綢接去了拾光院。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要保住這個孩子。
無論是不是林疏音所出,這都是阿兄的第一個孩子,不容有失。
至於林疏音,自然要好好敲打一番。
小佛堂裡,母親叩拜完列祖列宗,轉過身就沉了臉。
「紅綢有了身子,依規矩該抬姨娘。她是你帶進府的人,抬了她也是你的體面。」
「身為當家主母,該有容人雅量,莫要拈酸吃醋。這個孩子,娘盼了五年,若是出了一絲差錯,娘唯你是問!」
林疏音跪在蒲團上,恍惚地點了點頭。
像被抽去靈魂的骨頭架子,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住她,只覺掌下一片冰涼。
她轉過頭看著我,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謝謝阿沅妹妹。」
明明我是來瞧她笑話的,可她這麼一叫,我忽然就得意不起來了。
婢女扶著林疏音回了棲雲院。
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莫名堵得慌。
母親瞧見我的神色,蹙了眉數落我。
「阿沅,日後嫁了人,可千萬不能像你嫂子一樣眼盲心瞎。」
「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眼皮子淺,把情愛看得比天大,不摔跟頭才怪。」
我知道,母親跟我一樣,從頭到尾都沒看得上林疏音。
兩家雖自幼定有婚約,可後來裴家接連升遷,林家還是六品小官。
放眼京城,她孃家這點根基,於阿兄的仕途毫無助益。
母親還聽聞林疏音自幼病弱,長年寄居藥王谷靜養,隨谷里的女醫師們長大,不通世家教養,早就想退了這門婚事。
那年我隨阿兄去林家探口風。
剛踏入前院,阿兄抬眸,恰與閣樓上的林疏音四目相對。
即便我再苛刻,也不得不承認她生了一副好皮囊。
低頭淺淺一瞥,恰似一枝不勝微風的嫩荷。
將滿園春色都比了下去。
她看著滿眼驚豔的阿兄,溫溫柔柔地笑了笑。
「你就是裴溍吧?回去告訴你母親,我同意退婚了。
」
後來這婚自然沒退成。
阿兄不惜忤逆雙親,也要迎娶林疏音,為此捱了家法,足足養了三個月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