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行_第6章 天外有天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總有人比他更有權力,也能像他擺弄你我一樣,擺弄他。」
如同一道驚雷在耳旁炸響。
我錯愕地抬眸望她。
林疏音退步斂笑,又成了那個端莊嫻靜的裴家少夫人。
後來我才知道,她早就算計好了一切。
就連阿兄那個把柄,也是她暗地裡遞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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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我隨林疏音到圓山寺賞花。
春光爛漫,山寺清幽,遊人不多,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什麼人。
行至東廊下,一陣風過,她袖中滑出一卷畫軸。
恰好鋪開在一位駐足賞梅的夫人腳邊。
畫上是阿兄的側影,立於竹下,如圭如璋。
夫人垂眼看了片刻,眼中閃過驚豔。
林疏音俯身拾畫,面上歉然。
我忍不住打量。
那夫人雖作尋常打扮,腰間的玉墜卻是宮中才有的規制。
日光昳麗,我捂住??口,心跳如擂鼓。
很快,有婢女上前湊近夫人耳語。
再抬眸,夫人的目光便多了些探究和審視。
林疏音抱著畫,神色絲毫不見慌張。
夫人邀了林疏音私談。
我等在門外,漸漸冷靜下來。
裡頭那位,大抵是歆然長公主。
她是天子胞姐,位份貴重,手握實權。
只是名聲不大好,聽聞行事乖張,尤好賞玩美男。
我垂下眼,心緒難平。
君為臣綱。
我也想阿兄嚐嚐被人擺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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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如我所料想般發展。
自那日後,長公主頻繁召阿兄入府談詩論畫。
她並無多少耐心,很快便挑明瞭心意。
阿兄每每赴宴歸來,都會在書房裡枯坐一整夜。
母親隱約猜到了什麼,同我哭訴。
我不為所動,柔聲安撫。
「長公主看重阿兄,是阿兄的福氣,也是裴家的福氣。
」
母親震驚地看著我。
「可他是男子啊,自幼飽讀聖賢書,怎能屈居婦人裙下,伏低做小?」
我替她攏了攏披帛,語氣溫軟。
「母親,他先是裴家長子,其次才是男子。」
「身為裴家長子,家中供他讀書科舉、替他打點官場,所耗巨大,阿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裴家傾覆。」
母親嘴唇翕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朝中局勢瞬息萬變,留給阿兄的時間並不多。
可他縱橫官場多年,很快想通其中關竅,查出了始末。
隨之而來的,是滔天怒火。
他不顧我的阻攔,闖入棲雲院,一腳踹開內室的門。
林疏音抬眸,正對上阿兄怒意高漲的眼。
他??膛劇烈起伏,猛然欺近,眼眸猩紅。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的?!」
我驚懼後退,下意識擋在林疏音身前。
「阿兄,此事與她無關......」
話音未落,林疏音從我身後走出,平靜開口。
「既然知道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阿兄越過我,死死擒住林疏音的手腕,目眥欲裂。
「你到底對我有何不滿?!這些年,我許你富貴,給你體面,就連孩子也費盡心機為你謀劃。」
他字字泣血,神色幾近癲狂。
「我處處為你思量考慮,你就這樣恨我,這樣報復我?!」
林疏音與阿兄對視良久,最後輕聲笑了笑。
「裴溍,我只不過是將你對我做的,原樣奉還罷了。」
阿兄茫然地眨眼,氣息粗重。
他從未意識到,他過往的所作所為,對林疏音是何等的摧折。
林疏音掙開他的束縛,語氣冰冷。
「你強迫紅綢為我生子,要我不妒,要我做賢妻,要我成全你做世人眼裡無可指摘的好丈夫。」
「你說世道如此,禮法亦然,你不過行使丈夫的權力罷了。
」
「可世道禮法亦有其規,夫者,當庇妻兒、安家室、立門楣。」
「如今我也一樣。我也想夫家昌盛綿延,我的女兒一世無憂,我想你做禮教下的好丈夫、好父親,哪怕彎下你的脊樑,捨棄你的臉面。」
她的目光甚至帶了一絲憐憫。
「裴溍,長公主要你入府侍奉,你推拒不得。」
「這種受制於人、無能為力的感覺,很痛苦吧?」
「當初我比你痛苦百倍、千倍,可你說,這都是為了我好。」
「如今我做的,也是如此,都是為了裴家好,為了你好。」
「我何錯之有?」
阿兄身形僵住,他張口想反駁,可久久說不出話來。
到最後,他痛苦地捂住臉,流下了眼淚。
「阿音,你我究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林疏音眼睫微顫,眼底到底噙了一層淚光。
「當年你不願退婚,追我到了藥王谷。我有意叫你知難而退,特意叫谷里的女醫師告知你,我身子弱,子嗣怕是艱難,又一心痴迷培育藥草,無意當高門主母。」
「你那時看著我,很認真地發了誓,你說你愛的是原原本本的我,我永遠不必為了別人改變自己,哪怕這個人是你。」
阿兄的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
他大抵想起了當初的光景。
越是真摯美好,越襯得此刻千瘡百孔。
窗外雨打海棠,一地碎紅。
林疏音目光流連,輕聲嘆息。
「裴溍,後來背諾在先的人,是你。」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阿兄。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離去的身影,尚未意識到。
這將會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12
三日後,阿兄成了長公主的入幕之賓。
裴家這場禍事,消弭於無形。
皇家貴胄的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
長公主自有許許多多的選擇。
阿兄於她,也不過一時消遣。
從公主府離開後,阿兄親手寫了放妻書,自請了外放。
去的還是水患最嚴重的渭南。
赴任的第三年,傳來他因公殉職的訊息。
山高水遠,再無歸期。
他為寶珠掙了誥命。
隔日,林疏音同我辭別。
我哽咽著問她為何要走。
林疏音摸了摸我的發頂,柔和地笑了笑。
「阿沅,我也有我的抱負。」
為了寶珠,她延了三年。
聽聞崇陵島有世所罕見的珍稀藥草,她一直心之嚮往。
世間亦有太多值得流連的風景,等待她駐足欣賞。
她目光灼灼,盈滿了期待和勇氣。
「阿沅這麼聰明能幹,一定能撐起裴家,照顧好寶珠。」
我埋入她的懷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三年,我們早已成了真正的家人。
就連母親也嘆息。
「你很好,是裴家對不住你。」
阿兄不在了,她也徹底沒了心氣。
我不忍看她愁苦的病容。
接過包袱,親自送林疏音出城。
送客亭近在眼前了。
到了最後分別的時刻。
我忍不住問了心底盤旋已久的問題。
「你曾經後悔過嗎?」
林疏音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寶珠身上,滿懷慈愛。
三歲的女童天真懵懂,尚不明白這世間,生來便對她諸多枷鎖。
可那又怎麼樣呢?
早有人替她走過最難走的路。
掙脫束縛,將自己的命運牢牢握在手中。
終有一日,她也能學會的。
林疏音俯身,溫柔地望著寶珠。
她微微笑起來。
一如初見。
她說。
「世事如樊籠,我望你自越千山,萬頃波中得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