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行_第3章 我聽糊塗了
」
我聽糊塗了。
若還愛著她,又怎會捨得讓她傷心呢?
阿兄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棲雲院,裡頭有疲憊,也有無奈。
「當初娶她時,我是親口承諾過,她只管做自己喜歡的事,旁的一切有我。」
「可如今父親不在了,裴家門楣盡繫於我一身,我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縱著她了。身為裴家主母,她總得學著撐起這個家。」
「我知道紅綢的事傷了她的心,但子嗣的問題早晚要解決。以後她就會明白,我都是為了她好。」
他說的每一句我都聽得懂,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好像只要心裡還愛著她,旁的虧欠就都不算虧欠了。
感情的事,不該是這樣的。
05
好在林疏音似乎將長嫂的話聽了進去。
當晚,她親手煮了一盅藥膳,親自送去了書房。
阿兄以為林疏音給了這個臺階,退了這麼一步,自然是想通了。
可我明顯察覺不對。
她經常心事重重,長久地凝望著遠處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兄在的時候,她也像往常那樣笑著,只是笑意不達眸底。
以往那種純粹的依賴和愛意,好像徹底消失了。
我不知阿兄怎麼想,我總覺得她有事瞞著我們。
她太過平靜了,像真的放下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
果不其然,我又猜對了。
紅綢生產那日,闔府上下一片兵荒馬亂。
產房裡,紅綢痛苦的哀叫一聲高過一聲。
阿兄守在門外,心急如焚,吩咐下人去尋林疏音。
回話的下人一臉錯愕。
「大公子,少夫人一早出了府,說要上山小住幾日,您不知道嗎?」
5
阿兄猛然意識到什麼,扭頭搶過下人手中的馬韁,還沒出院門,便叫母親帶人攔下了。
「她早不走晚不走,偏挑今日,不就是存心拿喬,叫你為難嗎?」
「這樣的妒婦,哪還有半點大家主母的氣度?你若真去了,往後她便越發得寸進尺了!」
阿兄掙開府衛往外走,並不認同母親的話。
「阿音不是這樣的人,她走了便不會回來了。」
僵持不下時,穩婆恰好開門潑出一盆血水,神色慌張。
「大公子,紅綢怕是不行了,眼下只能保一個,保大還是保小?」
我聽得心下發緊。
誠如周大夫所言,紅綢的生產果真兇險。
母親沒有一息猶豫:「保小。」
說完便往佛堂上香去了。
阿兄站在院中,沉思了一瞬,吩咐穩婆。
「無論如何,先保住孩子。」
紅綢悽切的喊叫一聲聲低了下去。
我怔怔地看著產房,手心出了一層黏膩的汗。
眾人噤聲,都在等一個結果。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推開了。
月色下,林疏音站在門外,髮髻微亂,額角全是細汗。
身後跟著揹著醫箱的周大夫。
阿兄愣了一瞬,隨即眼底翻湧起驚喜。
他闊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阿音,你回來了......」
話音未落,林疏音已經掙開了他的手,帶著周大夫徑直走向產房。
阿兄被她推得踉蹌半步,這才明白她的意圖,急忙伸手攔住。
「外男不得進產房,傳出去像什麼話?裴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林疏音被迫止住腳步,抬眸反問。
「那紅綢的命呢?還要不要?」
阿兄怔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為了紅綢,這樣跟他說話。
「一個奴婢罷了,便是沒了,也是她的命數,日後厚恤她家便是。」
月華如水,照得林疏音那雙眼睛裡,清冷冷地沁出一層霜。
「裴溍,你真讓我噁心。」
她再無遲疑,猛地推開了阿兄,帶著周大夫進了產房。
顧不上看阿兄的表情,我鬼使神差也跟了進去。
一碗藥湯灌下去,紅綢總算睜了眼。
看見林疏音,她的眼淚滾進鬢髮裡。
「少夫人,奴婢對不住你。」
她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地說起那晚的事。
「那日大公子醉了酒,奴婢實在沒能掙開,都是奴婢的錯。」
我忍不住訝然驚呼。
竟是阿兄強迫了紅綢,並非她刻意勾引。
林疏音握著紅綢的手,指節猛地收緊,肩頭微微發抖。
「後來有了身子,大公子說,您無子傍身,在府裡沒有倚仗。」
「奴婢想著,您對奴婢恩重如山,若能替您生下這個孩子,也算還了您的恩情。」
紅綢不過十六歲,眉眼間還是青澀的稚氣。
「可奴婢不知道,生孩子會這樣疼啊......」
滿室的血??氣,燻得我眼眶溼潤。
林疏音俯身貼近紅綢的耳旁,眸中滿含憐憫。
「紅綢,這事並非你的過錯,我不怪你。」
「你如今是母親了,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也要撐住。撐住了,你就能見到孩子了。」
大抵是林疏音的話鼓舞了她,紅綢拼盡最後那口氣,把孩子生了下來。
清亮的啼哭響起,紅綢嘴角動了一下,可她沒有力氣看了。
「少夫人,孩子託付給您,引珠走了。」
話音落下那刻,周大夫施針的手也徒勞地收了回來。
我的心突然像被針刺了一下。
引珠。
引珠。
我第一次知道紅綢的本名。
多麼美好溫暖的名字,藏著父母多少疼愛和期許。
死亡降臨的這刻,我才深深意識到。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06
紅綢生下的,是女兒。
母親頗為失望,只嘆息不是兒子,不能支撐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