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行_第5章 你若走了
「你若走了,那孩子便再也沒有母親了。」
阿兄可真卑鄙啊。
不愧是最瞭解林疏音的人,他深知她的軟肋。
這句話落下,林疏音再無法心安理得地離開。
她還像以前那樣傻。
紅綢用命換來的孩子,她割捨不下。
08
林疏音留了下來。
作為交換條件,裴家中饋全權交由她掌管。
母親再怎麼不願,也改變不了阿兄的決定。
只她自有磋磨林疏音的法子。
各式美人如流水般送入棲雲院。
林疏音來者不拒,全收入阿兄房中。
不妒不嫉,賢良大度。
正如阿兄所願。
可阿兄卻發了好大脾氣,將人都遣散了。
他大醉了一場,紅著眼問我。
「阿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忍受不了林疏音不在意他的樣子。
可偏偏一手將林疏音塑造成如今這副模樣的,正是他自己。
男人可真賤啊。
林疏音的確變了許多。
我看見她理事會客的模樣,就像看見母親。
莊靜自持,進退有度,是大家主母該有的風儀。
那個如水波般柔軟的女人,終究不復當初。
我生出了說不出的悵然。
母親說,這就是女子的命。
夫為妻綱。
折騰得再多,到頭來,還不是得留在內宅,相夫教子,安分度日。
所以,女子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嗎?
可憑什麼呢?
這樣的念頭在心頭翻湧,叫我心生不忿。
母親看出我心亂了,她告誡我。
「世道如此,你質疑再多也無用。這個道理,你趁早想明白,免得將來走她的後路。」
婚期在即,家中開始籌備婚事,熱鬧又喜慶。
我卻再不像從前期待。
許多次,我看著林疏音忙碌的身影發愣。
我想問她到底認命了嗎。
可話到嘴邊,終究被我嚥下。
或許母親說得對,我不過想得太多。
過了年,阿兄下值一日比一日遲。
起初我以為只是公務繁多的緣故。
可他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家中氛圍也肅穆了許多。
母親愁苦不已,日日燒香祈福。
我隱隱覺得出了什麼事。
可我從未想過,這事最後會與我有關。
這日阿兄回府後立刻來見我,他要我另嫁。
原來阿兄在官場上栽了個跟頭。
原先不過是一樁舊年賬目上的疏漏,若在平時,修正補上便是了。
偏偏趕上朝中黨派相爭,被人拿住做了筏子,小事滾成了大事。
而今唯有疏通都察院趙大人的關係,才能將阿兄摘出來。
趙大人年近四旬,風流多情,美妾無數,子女成群。
如今喪妻半年,正尋續絃。
他看中了我。
阿兄答應了。
他是一家之主,他做好的決定,不容置喙。
深冬,屋裡置了火龍,到處都是暖融融的。
可寒意從頭到腳將我籠罩。
我怔怔發問,為什麼?
阿兄面上閃過一絲愧色,可還是決然開口。
「你是裴家的女兒,裴家養你十幾年,錦衣玉食不曾虧待過你。如今家中有難,你自然該替這個家分憂。」
所以,他無需過問我的意願,便決定了我的下半生。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那江書珩呢?」
再過幾日,我便要嫁入江家,成為他的妻子。
難道,他願意將我拱手讓人嗎?
阿兄打量我的神色,眸色晦暗。
「阿沅,你該知道,他是男子,娶不了你,還有許多選擇。」
那日,我憤恨不已,說了許多難聽的話。
可又能怎樣呢?
阿兄將規訓林疏音的那一套,用在了我身上。
我被拘在院子裡備婚,四處都是阿兄的人。
大雨夜,我趁人不備,偷跑出去找江書珩。
他囁嚅半晌,不敢抬頭看我。
「阿沅,你我有緣無分,不能強求。」
他讓我聽從阿兄,莫要連累家人。
畢竟趙大人有權有勢,無論江家還是裴家,都得罪不起。
我記不清後來是怎麼回府的。
只記得母親心疼不已,為我與阿兄幾番爭執。
可阿兄不過一句「母親分不清孰輕孰重麼?」
便將母親堵得啞口無言。
她抱住我,涕淚不止。
「阿沅,這便是你的命。」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聽懂了林疏音問我的那句話。
原來,我與她。
與紅綢,與春桃。
並無不同。
一樣任人擺佈,身不由己。
幸與不幸,全在阿兄一念之間。
我心灰意冷,絕了食。
意識模糊之際,一隻手緩緩拂去我的淚。
「阿沅,你認命了嗎?」
09
林疏音的眼,清澈明亮,彷彿能將人看透。
我茫然地看著她。
林疏音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所以,你認命了嗎?」
我拼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
就這樣溫順地低頭,接受讓人擺佈的命運嗎?
不,我不願。
林疏音深深看進我的眼睛裡。
「那就不認。」
她篤定的語氣令我精神為之一振。
可我早就反覆思量過,怎麼走都是死局。
何來破局之法?
林疏音平靜地看著我。
「你可曾想過,裴溍為何能強迫你嫁人?」
我想了想。
「他是我的兄長,在家從父,父死從兄。」
「世道規矩,給了他這樣做的權力。」
林疏音輕輕搖頭,並不贊同我的說法。
「不,你錯了。是因為他手裡有權力,才有了這些規矩。
」
「規矩不是天生存在的,是掌權的人用來管束別人,達成自己目的的。」
「可這世間,」她貼近我耳邊輕語,微微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