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不覺寒_第6章 謝採薇
「謝采薇,你我是夫妻了。」他嗓音發顫,彷彿並不能確切。
「從前是我不學無術,不務正業,故而對你有心也不敢說。我跟我爹發了誓了,往後我一定走正途。」
他說著前生那些沒來得及說出的話。
自我嫁給崔文祿後,我們再沒見過面。
明明是記憶中熟悉的臉,可此刻他那歷經歲月的幽深的眼神,叫我覺得很是陌生。
我該怎麼說?告訴他我也回來了?問他前生過得好不好?
前世,他身處大獄,明知氣數將盡無力迴天,還動用最後的人脈給我送來一隻老參。
那人呈上人參,放在我的病榻之側。
「薛郎說他此生為虎作倀,汙穢難堪,枉為令尊的學生。他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知道夫人心善,可也不必為他掉一滴淚。望夫人萬萬保重,益壽延年,長命百歲。」
一棵參救不了積年的病,我死在了薛柏舟處斬之前。
我的指尖沿著骨骼,輕輕摩挲著他那張臉的輪廓。
「薛柏舟,為什麼要供出崔文祿?」
薛柏舟本微閉著眼,聞言,霍然抬首,雙目驚跳。
半晌後,他垂下眼簾,低低笑了一聲:「原來是故人,正好。我本想,既救不了前世的謝采薇,護住今生的這個也好。」
酒氣上湧,他悠悠然扶膝站了起來。
「是你,我反倒更高興。你既已知曉,想必崔文祿也死而復生了吧?我還魂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爹孃迎你過門。讓他再糟蹋你一次?休想!」
「你是翰林教出的女兒,論才學,論德行,我薛柏舟配不上,我認。可他更不配!所以,我在牢裡剛聽到你嚥了氣,便在供狀上添了他的名字。
」
「不錯,前世你那丈夫正是死於我手。你怨我吧!」
他背過身去,語氣輕佻漫不經心,負於身後的雙手用力地絞著喜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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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手輕腳地靠近他,冷不丁環住他的腰肢,臉貼在了他的後心上。
懷裡的人身子一僵,輕而慢地反捏住了我的手。
我聽著他亂鼓點一般的心跳,悶聲道:「我不怨你,我只擔心你。崔文祿說,他會報復你的。」
他扭過身來,還在促狹地笑,殊不知自己的臉已紅透了。
「謝采薇,你擔心我嗎?」
我正色道:「你有所不知,崔文祿已經進了刑部觀政,將來會留任也說不定。你有計策嗎?若你沒有,現在就要有所打算了。若你心裡有數,也不必把我隔絕在外,我可以幫你。」
看我著急,他笑著哄我,眸中又難掩黯淡。
「你忘了,我是人人喊打的狗官,罪大惡極,天誅地滅......」
我忙堵住了他的嘴。
「你不是。總要有人做皇帝的狗,你沒得選。」
「我是。」薛柏舟固執地挪開了我的手。
「這就是我選的路。我不曾科舉,想往上爬只有聽話。我以為若我有了權勢,你和我都能過得好一點。我從前只以為你拮据,可直到你回京,我才知道你過的是那樣的日子......是我錯了,我昧著良心,毀了自己,也沒本事護住你。我果然,只是個無用之人。」
他重又握住我的雙手,低聲道:「蒼天見憐,我能從頭再來,從此我會明哲保身,遠離朝野,清清白白地與你過一世,好嗎?倘若你情願......」
「我是情願。可是崔文祿......」
薛柏舟冷笑。
「崔文祿算什麼東西?沒你在身邊,他不過無名小卒。進了刑部又如何?如今趁他尚未成氣候,我略施小計,他便得和上輩子一樣,滾去褚隅縣。
謝采薇,我心裡有數。今日良辰美景,你不要提他。」
我還想說什麼,忽然身子一輕,只覺天旋地轉,回過神來時已被薛柏舟捧在懷中。
薛柏舟抱著我向紅帳中走去。
眼前是堆錦積玉、富麗堂皇,郎君俊美亦有情。
我偏偏不敢沉浸其中。
重活一世也未必事事看得清醒透徹。
薛柏舟回到了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是家族鼎盛的時候。
他難免輕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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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敬茶,薛母拉著我笑得溫柔可親。
沒立規矩,也不訓話,只問我習不習慣,可有什麼不好的。
「大郎如今知道上進了,想必是你的緣故。他父親已替他謀劃好了,讓他進戶部補缺。功名在身,也算名正言順。」
前世薛柏舟名落孫山,只得蒙蔭入朝,身份尷尬,升遷更難。為了往上爬,他只能做別人不敢做,不願做的事。皇帝需要時,他是寵臣,權臣,皇帝用不上他,他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佞臣。
所以今生他痛定思痛,要正經走仕途,不再做天子手中那把骯髒的刀。
可這樣真能獨善其身嗎?
現在太子未立,人選在三皇子與四皇子之間。我們都知道結局,兩年後,皇帝駕崩,立下遺詔立三皇子為儲,而早站對了隊的臣子們也得以雞犬升天。
這個時間點,薛柏舟本該和前世一樣,向三皇子投效。可薛柏舟前世正是被他隨心所欲地利用,又在用盡之後卸磨刀驢的。
薛柏舟要另起灶頭,可旁人未必不急著搶佔先機。
崔文祿一向喜歡投機取巧,既一早知道儲位花落誰家,怎能不先下手為強?
我想,我應該往外祖家走一趟。
商人耳目通達,門路也廣,能最快知道崔文祿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