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不覺寒_第4章 可現在
」
可現在,他又換了口風:「那崔家清貧,儀兒嫁得苦,咱們理應多貼補她些。」
母親雙眼漲滿了淚,可一字也不敢說。
父親提筆寫了封厚厚的陳情書,借稱謝令儀八字弱,福薄,不宜入高門,只好婉言謝絕薛家的好意。倘若不嫌,次女謝采薇尚未許人家,或可勉強一替。
他撂下筆,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也不要高興太早。你姐姐才名在外,你弗如遠甚。如今順筆一提,既是盡我為父的本分,更是為叫你死心。尚書府,你姐姐不要,你也高攀不起。」
姐姐的路是父親一手鋪好的,她十歲起就有「親筆詩」流傳在外,文人雅客紛紛吟誦讚不絕口。姐姐是才女,我便只能「愚笨」了。
他始終怕對她不起,辜負了亡妻。即便事到如今,他也要壓我一頭,萬不能叫我越過了姐姐。
小廝才接了陳情信往外跑,卻與匆忙衝進來的管事撞了個滿懷。
那管事齜牙咧嘴顧不上疼,搶著報道:「老爺,薛府派人來傳話了。說是......薛公子中了!」
「什麼?」我爹大驚失色,信也跌了,猛地一躥起身,書案搖晃,筆山擺件兒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薛柏舟可以說是他最不在意的學生。發榜這日,崔文祿來家鬧的這一場,攪得我爹並沒仔細看榜,更不會留意薛柏舟的名字了。哪能想到,薛柏舟竟中了!
外頭那薛家家奴聽到動靜,連忙放開嗓子報喜。
「翰林大喜,我家公子中了!二甲三十七名!」
我也跟著??口一震。他並沒如前世一般名落孫山。
難道是因為應考的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薛大爺,而是那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刀筆吏?
果然。我們這四個前世糾纏不休的人一齊回到了人間。
接著,那廂守著謝令儀的崔文祿也聞聲衝出房來。
「怎麼可能?那個酒囊飯袋,不可能!除非......」
崔文祿眉心一跳,不言語了。
家奴啐了一聲,語氣很是不虞:「哎,這不是崔公子嗎,嘴裡不乾不淨的,我還以為哪兒來的叫花子呢。我家公子家學深厚,又自幼師從翰林,考個功名何難之有?」
「瞪著眼看什麼呀?煩請您讓讓,主家叫我傳的話還沒傳完呢。謝大人,那婚書上令千金的名兒好似錯了,煩您擦亮眼再改改。咱們家定的不是長女,是您家二小姐!」
08
我爹當場發懵。
他扭頭轉向我,磕磕絆絆道:「你,你與他不好好讀書,暗通款曲麼?」
外頭那家奴還在催他回話,我不言不語,索性連行禮都省了,徑直揚長而去。
我沒想到,更叫我爹目瞪口呆的事還在後頭。
幾日以後,薛家竟求來了聖上賜婚的旨意。
聽說薛尚書接連幾日喜氣洋洋,叫聖上看出了端倪。
議事廳裡,薛父赧然:「老臣愚鈍,教得犬子也頑劣不堪又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他竟忽然開了竅,轉了性,終於知道浪子回頭,該走正途,沒曾想能一舉博取功名,老臣怎能不欣喜慨然!那小子竟還知道成家立業了,求的還是學富五車的謝翰林之女,雙喜臨門,老臣實在淺陋,喜不能自禁,在陛下面前失態了!」
為了給尚書府體面,皇帝遣司禮監太監登門致賀,又請宮裡的嬤嬤教我禮儀規矩。
同是嫁尚書府,這樣大的面子前世的謝令儀並不曾有過。
聽了嬤嬤敲打父親的話,我更堅信這裡有薛柏舟的手筆。
「聽說這門親還是薛公子苦苦求來的,真是少年意氣,都說他貪玩不定性,卻不想是個有心的人。天家聽了也稱奇讚歎,少不得多看重一分。謝大人可別犯糊塗,叫大家都難看啊。」
父親連連稱是,有宮裡的人笑意吟吟地盯著,他哪裡還敢動母親的陪嫁?
如何搬進謝令儀院中的,又如何原封不動地挪了回來,母親這許多年來第一次長長地鬆了口氣。
謝令儀不曾吃過這種癟,她冷絲絲地笑:「一些身外之物,有什麼要緊?婚事好不好,不在於嫁妝幾何。崔郎這樣好的人材,給什麼我也不換。」
「論聰明才智,我並不比人差。有我在身邊,崔郎只會升遷更快。」
去她院中清點東西的丫鬟回來後癟著嘴向我學話,我只是一笑而過。
是嗎?
我倒要看看,那個「他日必成大器」的崔郎,沒了我外祖家的錢財鋪路,沒我教他人情世故幫他打點上官,他還做不做得成「崔青天」,還能不能爬回京城。
09
崔文祿得知我和薛柏舟訂了親,特意在我家中文庫守株待兔。
隔著屏風,他試著叫了聲薇薇。
我不自覺地後背一緊,好像有螞蟻在爬。
前世,他每每這樣軟聲叫我,都是有求於我。
溫聲細語地要我拿出最後一枚銅板,拔下最後一根銀簪。
我若猶疑,他便嘆氣說:「我也並非全然為了自己。你難道不想早日回京見你娘?你就甘心在這窮縣蹉跎一生嗎?」
哄我受了半生的苦,油盡燈枯,一轉頭他風華正茂,功成名就。
如今又聽見他這般喚我,只覺得一陣惡寒。
「崔公子飽讀聖賢書,難道不知自重二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