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不覺寒_第2章 他每日一早便往公堂里去

他每日一早便往公堂裡去，回來倒頭就睡，忙起來索性連宅邸都不進。

褚隅縣積貧積弱，荒涼偏僻，想要做出一番政績並不容易。

崔文祿便自掏腰包，為縣人修橋鋪路，接濟老弱，有不足之處，他也慷慨地挪用我的嫁妝補上。

家賊難防，縱然我節衣縮食、精打細算，日子還是捉襟見肘，我有心藏些錢財以備不時之需，卻還是被他翻找出來。

他反而瞪圓了眼，罵我婦人心性，貪慕富貴，不識大體。

知府來縣中訪查那日，崔文祿穿著半舊的官袍，我卻找不出一件不帶補丁的體面衣服，他特意把羞於見人的我拖拽到席上，命我為知府大人斟酒。

知府見我未曾妝飾，裙襬破舊難遮腳，不由慨然落淚，盛讚「崔公大義，本官見之慚愧。」

很快，他佈政愛民的名聲傳開來，遠在京中的我父也很有默契地為他牽線造勢。

沒根基的縣官想要進取難如登天。可崔文祿的官途卻是順風順水。

他做上巡撫時，每逢天災疫病，總是號令全家上陣賑災濟民，生生把我耗出一身病來，待他奉旨回京，已成了陛下盛讚的清流良吏，連帶著我也被稱作「女中君子」「有古賢婦之遺風」,得封誥命。

可名聲再大再動聽，也治不了我一身的病。積勞成疾，前世的我走在了我娘前頭，被盛讚「助夫惠民」的我，連孝都未能盡。

如此難堪的一生，在謝令儀看來卻只是苦點窮點?

她清高，我俗。

這一世，誥命夫人就讓給她當吧。

03

重生後的謝令儀還在聲嘶力竭地剖白她待崔文祿是如何情深意重，至死不渝。

父親方才的惱怒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的一片茫然。

他在茫然中找尋片刻，重新有了思路。

清了清喉嚨，打斷了謝令儀的哭訴。

「儀兒，不得胡鬧!強扭的瓜不甜，你妹妹已是與崔文祿兩情相悅了，哪有你橫插一腳的道理?快快起來，不要在這處裹亂了!」

我聞聲驚怒，父親再袒護她，又怎能堂而皇之顛倒黑白?

撒這種謊，混得過一時，哪能混得過一世?

「父親開什麼玩笑?我和那人話都沒說過一句，何曾有什麼牽扯?」

父親很是惱恨，臉漲得發紫。

「謝采薇，你敢做又為何不敢當?你自己犯下的醜事，難道還要你姐姐替你遮掩!你非要把她清清白白的人也一併敗壞了不可嗎?」

說罷，一團東西迎頭向我擲來，劈在我臉上，又彈回地面。

那是一個香囊，上頭一對並蒂蓮，繡工精巧，正是謝令儀的手藝。

這下謝令儀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丟掉了金簪，搶著抓起那香囊，苦苦哀求:「父親，這是女兒繡的，不是妹妹!你看這針腳......」

父親何時在意過這種閨閣小事?大手一揮。

「儀兒，你心地純善，有所不知，這樣的事情是不能頂替的。縱然你愛護妹妹，這私通淫奔的罪名也不該落到你頭上。」

又斜睨著我:「那崔文祿口口聲聲求娶的是你，為父會弄錯?還是你說，堂堂新科進士，連自己的心上人都不認得?」

這不可能!

我糊塗了，死命地搖頭。

父親便冷笑一聲:「若你不認賬，我便做一回主，讓你們這對苦鴛鴦見面訴一訴衷情，情郎在前，我看你如何誣賴你姐姐!」

04

二十出頭的崔文祿侷促不安地坐在椅上，明明是清俊的面目，再次重逢卻叫我腹中一片翻江倒海。

他見我走出，霍然站起了身，雙眼赤??裸地直盯著我。

他欲言又止，喉嚨裡好似堵著什麼，我察覺出異樣，本能地後退一步。

沒想到崔文祿深吸了一口氣，望了一眼一語不發的父親，鄭重地跪下。

「恩師在上，請容學生剖白。」

「我與薇薇早就心意相通，私定終身，我自知不合禮數，可如今既已考取功名，便斗膽上門求娶。」

「門第懸殊，學生願用一片赤子之心來補。皇天后土為證，若得薇薇為妻，我必奮發圖強，定要使她此生得享尊榮富貴!」

他和前世一般慷慨激昂指天發誓，只不過，求娶的物件從謝令儀變成了我謝采薇。

到底為何會乾坤顛倒?

父親睥睨著我，眼底一片譏諷。

「采薇，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謝令儀則臉色慘白，兩片嘴唇囁嚅著難發一言，本就柔弱的身子此時更如一片枯葉一般，風吹就倒。

可崔文祿的眼神一刻也不曾落在她身上，反而熱切地黏住我。

「當初，弟子與薇薇一見如故，情深不可抑，焉知不是緣分天定......」

他聲音篤定，鏗鏘有力。

「亦或是，前世的盟約?」

這幾個字猶如驚雷一般炸在我的耳邊。

我的眼前頓時煞白。

記憶深處的聲音悄然迴響。

彼時我已時日無多，病榻之上，少有清醒的時候。

那次睜開眼，伏在枕邊的人竟然是崔文祿。

他滿臉的淚痕不似作假，握著我手的力道更顯情深意切。

「夫人......」

「為何蒼天偏偏薄待我，要讓你早早地離我而去呢?其實我都知道，你這一生跟著我吃了不少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