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香_第4章 茶湯又燙又濕
茶湯又燙又溼,我渾身一顫,不敢出聲。
「本宮能捧你上去,也能毀了你。」
她把空盞遞給翠兒,聲音柔得像哄貓。
「明白嗎?」
我額頭貼在地上。
「明白。奴婢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絕不敢二心。」
她嗯了一聲,揮揮手。
「去吧。明日卯時,去書房候著。」
我匍匐著退出去,膝蓋磕了門檻,踉蹌了一下。
走出院門,我抬手擦乾頭上的茶漬。
她以為潑掉的是我的體面。
她不知道,我壓根不需要體面。
第二天卯時,我端著香盒站在太子書房門口,抬手叩門。
“進。”
我推門進去,垂著頭走到東窗下的香案前,放下香盒。
餘光掃了一眼屋裡。
書案上堆著摺子和鎮紙。
書案左後方那隻青瓷花瓶,墊座歪了半寸,露出一條極窄的縫。
我收回目光,調香、點香。撥灰、倒粉、點火、蓋蓋,乾淨利索。
安神香的白煙細細升起來。
氣味散開的瞬間,我聞到另一股味道。
太子忽然開口:「你叫阿禾?」
「回殿下,是。」
“哪裡人?”
“南邊。”
“南邊。”他重複了一遍,“南邊這幾年不太平。”
「奴婢離家早,後面的事不太清楚。」
他沒再追問,低頭批摺子。
我把香爐蓋好,往後退的時候多退了半步,手肘碰了一下椅背,慌忙扶住。
視線掃過書案上一封拆開的信箋。
鎮紙壓著一角,只露出落款——「玄真道人」。
我心臟停了一拍。
當今皇帝追求長生之術,最為信任的就是此人。
餘光最後掃過案角那隻紫檀小匣,露出一截灰褐色碎屑。
我不敢多待,正要開口告退。
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殿下,陸淵大人到了。」
太子放下筆:「進。
」
門從外面推開。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低著頭。
墨青色的衣襬從我腳邊掃過去。
「臣陸淵,參見殿下。」
“坐吧。”
我等他走到書案前,才開口:「殿下,香已點好。奴婢告退。」
“嗯。”
我退了出去,後背感到熾熱。
我聽到屋內太子的聲音:「陸淵,怎麼了?」
那人回:“那個丫鬟的身影跟臣的故人很像,不過。。。。。”
他頓了一下:「是臣看錯了,臣的那位故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太子笑了一聲:「府裡丫鬟多,認錯人也正常。」
我轉身往回走。
故人?去世?
我摸著自己的臉。
也是,孟家大小姐早已不在了。
活著的是阿禾。
08
回凝香院的路上,剛轉過假山,迎面碰上了翠兒。
她靠在月洞門邊,手裡絞著帕子。
「喲,阿禾姑娘回來了。」她上下打量我,「給太子殿下點香,什麼滋味啊?」
「就是點香而已,翠兒姐姐說笑了。」
「我說笑?」她湊近半步,「你瞧瞧你這張臉。往人堆裡一扔就找不著了。殿下什麼絕色沒見過,你一個鄉下來的丫頭,還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
我垂著眼沒接話。
餘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翠兒穿了太子妃賞的淡粉色浮光錦,頭上多簪了一支銀簪子,耳朵上戴了對珍珠墜。
臉上薄薄施了粉,唇上也沾了口脂。
這在整個太子府的丫鬟裡,算得上出挑了。
她見我盯著看,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鬢角。
「看什麼看?我在跟你說話呢。」
「翠兒姐姐說的是。」我低下頭,「奴婢有自知之明,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滿意地哼了一聲,甩著帕子扭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明白了。
翠兒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從蘇家就跟過來的。
按規矩本就算半個通房。
從前太子滿心滿眼只有蘇婉清,看不見旁人,翠兒那份心思就歇了。
如今太子誇我香好,點名要我去書房,翠兒那顆心又活過來了。
以前太子沒那個意思......
現在只要太子的心思從太子妃身上挪開一寸,她自然覺得自己最有機會。
這就開始有意思了。
09
回到凝香院,蘇婉清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盞茶。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皮看我。
「回來了?」
「回娘娘,回來了。」
「跪下說。」
我把從進書房到出來的每一個細節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太子問了什麼,我答了什麼。
點了什麼香,撥了多少灰,蓋了多久。
連「手肘碰了椅背」那一下都說了。
蘇婉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就問了你叫什麼、哪裡人?」
「回娘娘,是。」
「沒問旁的?」
「沒有。」
「沒讓你近身伺候?」
「沒有。奴婢點了香就退出來了。殿下批摺子,沒再抬眼看奴婢。」
她又沉默了。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抬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翠兒。
「娘娘,奴婢有一事想求。」
“說。”
「奴婢今天去書房走了一趟,心裡一直不踏實。殿下書房裡全是朝廷公文,奴婢一個粗使出身的人,萬一哪日不小心碰了什麼不該碰的、看了什麼不該看的,出了岔子,奴婢死不足惜,只怕連累娘娘。」
我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奴婢想著,反正香料的份額都是定好的。每日調的香量不變,誰去點都一樣。不如......讓翠兒姐姐替奴婢去?」
翠兒猛地抬眼,呼吸都輕了。
蘇婉清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緩緩轉向翠兒。
翠兒立刻低下頭,但指尖攥著帕子,攥得骨節發白。
“翠兒,”蘇婉清聲音慢悠悠的,“你覺得呢?”
「娘娘說笑了,奴婢哪裡懂什麼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