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香_第3章 姑娘稍坐
「姑娘稍坐,老婆子去趟茅房,去去就回......」
她弓著腰小跑出去,後腳跟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了。
我站在原地數了十五下,確認她沒折返。
從袖子裡摸出那把鑰匙。
木門推開,鉸鏈吱呀一聲響。
我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一股混合著各種味道、濃得發膩的異香撲面而來。
屋裡沒有窗,只有頭頂一方小天窗透進來一點光。
四面牆立滿了檀木架子,密密麻麻的小抽屜。
每一隻外面都用金墨寫著三個字:姓名、年歲、香種。
我走過去,一排一排看。
林阿桃,十二歲,晚香玉。
沈知夏,十三歲,山茶。
周念兒,十一歲,茉莉。
全是十到十五歲的女孩。
我越看越心涼。
牆角有隻木匣子,我開啟,裡面是一本泛黃的手抄冊子。
翻開第一頁。
「擇女:十至十五歲,處子,骨清血淨。斷谷,日食花瓣三兩,晨露一盞。湯藥每日寅時灌服,連服四十九日。皮透花香,骨浸藥氣,是為香成。」
蘇婉清身上的香不是天生的。
是活人煉的。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這香有兩樣用處:
養容,常年燻著能讓人容顏不衰。
惑人,第一個跟她同床的男人會被此香迷住,沉迷眷戀,萬般偏愛。
世人說的“太子獨寵”“天生絕配”,
是拿上百個少女的命堆出來的。
我的手開始抖。
我快步走到最底下一排,最角落那一格,蹲下去看。
孟阿沅,十二歲,白蓮香。
我妹妹。
三年前孟家被滿門抄斬。
從井底出來後,我拼死把她藏走,還是沒保住她。
十二歲的小姑娘,日日夜夜吃花喝藥。
活活熬幹了血肉,最後變成蘇婉清身上一縷白蓮香。
我蹲在那兒。
額頭抵著那隻抽屜。
鼻尖貼著木面上金墨寫的名字。
「妹妹,我一定給你們報仇。」
我站起來,把抽屜推回去。
從香室出來的時候李嬤嬤還沒回來。
我靠在牆邊站著,手裡捏著那張取料單。
做出等人等得無聊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李嬤嬤回來了。
她扶著牆根走,步子碎而急,臉色還白著。
我迎上去,臉上帶著關切口吻。
「嬤嬤可好些了?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中午那碗綠豆湯喝得太涼了......」
她擺擺手,又忍不住彎了一下腰。
「姑娘的料領了?」
「還沒呢。您不在,我哪敢進去。」
她接過鑰匙,手還有點抖。
過了一會兒把香料拿出來了,一邊遞給我一邊叨叨。
「姑娘如今是紅人了,這種小事吩咐一聲就成,還親自跑一趟。」
「哪能勞動嬤嬤。」
我低頭聞了聞幹桂花的成色。
「自己用的香,自己才知根知底。」
我道了謝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嬤嬤,你肚子要是再鬧可別硬撐。我那兒還有半包乾姜,回頭給你拿來。」
李嬤嬤愣了一下,臉上鬆快了不少,衝我擺手。
「去吧去吧,難為你惦記。」
我笑了一下,轉身出了院門。
李嬤嬤沒起疑。
這樣最好。
07
往後幾日,我照常每日去凝香院給蘇婉清點安神香。
暗地裡一直在調她日常用的香膏原料。
把她身上那股異香慢慢淡化,換成相似的味兒。
她自己沒察覺。
這天香剛點上,門外腳步聲傳來。
太子李夜來了。
以前他每次踏進凝香院,眼裡就只有蘇婉清一個人,溫存話說個沒完。
今天不一樣。
他進門的時候眉頭鬆了一下。
目光從我點的安神香上掃過,最後落在蘇婉清臉上。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清清,你近來氣色差了些。容貌也不如以前明豔了。」
蘇婉清臉上僵了一瞬,很快扯出笑來。
「許是這幾天苦夏。」
哪裡是苦夏,明明是蘇婉清那異香停用之後帶來的副作用。
太子不再被她迷惑,容顏不再豔麗。
一切迴歸平常,甚至還不如她以往的樣子。
太子沒再追問,只隨口說了一句:「以後凝香院的冰塊份例加倍。」
「多謝殿下。」蘇婉清臉色溫婉。
太子輕微頷首,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我。
「這婢子點的安神香倒是難得,聞著靜心。讓她每日也去書房點一盞,我批摺子的時候正好安神。」
蘇婉清愣了一瞬。
轉頭看了看我這張平平無奇的臉。
笑著說:「難得這丫頭入了殿下的眼。既然殿下喜歡,自然可以。」
我垂著頭,跪下來謝恩。
太子書房,我一直在等的地方。
他剛走,我就跪在蘇婉清面前。
她沒說話,只慢慢喝著茶。
翠兒站在她身後瞪著我,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蘇婉清終於放下茶盞。
「阿禾。」
「奴婢在。」
「你進府多久了?」
「回娘娘,快五個月了。」
「五個月。」她笑了一聲,「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是個掃院子的粗使丫頭。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話都說不利索。」
「是娘娘抬舉奴婢。」
她站起來,繡鞋尖抵到我膝蓋前,居高臨下看著我。
「阿禾,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本宮給你的機會。你能去殿下書房,也是本宮點了頭。本宮能讓你上去,也能讓你下來。」
她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
「到了書房,眼睛只管看本宮的吩咐。要是讓本宮知道你背地裡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
她直起身,端起茶盞手腕一翻,整盞茶潑在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