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長公主府專供了三年茶葉。
長公主獨愛一款「雪煎春」,特意與我定下獨供之約,此茶不得外流別家。
又逢三月新茶季,我的管事照舊遠赴閩南收採春芽。
不料當地茶農臨時毀約,一片新茶都不肯出手。
「誰都清楚內情!宋娘子從我們這兒五兩一斤收走,送入公主府便是二百兩一盒,足足翻了四十倍的利!」
「叫宋娘子親自過來談,價錢得重新定。」
管事心急如焚,連夜派人快馬傳信回京。
我閱完信函,神色平淡,只回了短短一句。
「莫慌,等我過來。」
這群茶農仗著貨源坐地起價,以為能拿捏我。
殊不知,「雪煎春」真正的妙處並非茶葉,而是我獨一份的炒制秘法。
01
在海上顛簸了一個月,才終於抵達鼎州。
一下船我便馬不停蹄往莊子上趕,片刻也沒耽擱。
陳進財已經在前廳候著,見我進來也沒起身迎接,穩穩坐在主座上,一臉倨傲。
和當年拉著我滿臉心酸,訴說種茶不易的漢子全然無法重疊。
我抬眼,不動聲色打量著周遭。
三年前我來時,這兒還是一間破舊的老屋,四面漏風,搖搖欲墜。
如今已變成了兩房一廳,雕欄彩繪的宅院。
我找了把椅子落座,朝他拱手,開門見山道。
「陳大哥,咱們也是多年老相識,不必虛與委蛇,你報個數。」
「好!」陳進財漆黑的眼珠裡湧上一絲狡黠,「既然宋娘子這般直爽,那我也不繞彎子。」
「一百五十兩一斤,如何?」
我直接笑了。
陳進財沒讀出裡面嘲諷的意味,反而繼續道。
「別說我這做哥哥的不照顧你,我賣你一百五十兩,你賣公主二百兩,這個數你還有不少利潤,全是看在咱們的交情上。
」
那架勢,倒像是我能有今天都仰仗於他一般。
完全不記得,當年他茶葉滯銷,貧窮困苦之際。
是我和他簽下每年上百斤的採購合同,拉了他一把。
我不願和他爭辯誰欠誰恩情的問題,平靜和他算茶葉的賬。
「利潤不是按你這樣算的。」
「鼎州去京城路途遙遠,其中運輸成本便十分高昂,更何況茶葉運至京城後,我還需另外加工,附上精美包裝,這又是另外的價錢。」
「光是這兩項攤下來,一斤多出的成本都不止五十兩。」
我所說皆是事實,陳進財卻當我在糊弄他,不屑冷哼。
「宋娘子心思活絡,白毫銀針拿到京城改個名叫雪煎春,便敢賣出天價。」
「你口中的話,我可是萬萬不敢信的。」
「再說了,我這茶葉本就清香可口,不過炒制一下罷了,能有什麼成本。」
「反正一斤一百五十兩,任憑你說出花來,也分文不少。」
我抬眼與他四目相接,並未出聲。
直到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我才用食指輕輕釦了扣桌。
「如果我不答應呢?」
他面上沒有一絲怯意,彷彿吃準我肯定會接受這個價錢。
「貴人吃茶,品的就是細微的風味差別,我家的白毫銀針清甜,味香,別家不能比。」
「更好的貨品便是送進宮裡的貢茶,你買不到。」
我神情不變,反問他:「上百斤不是小數目,不賣給我,你又找誰接盤?五兩一斤已是極高的價格,白毫銀針市價不過一到二兩一斤。」
提及此處,他眼眸微閃,像被戳中隱秘的心事。
我腦中瞬間有靈光劃過。
若真是如此———
難怪,他會有底氣來跟我叫板。
只可惜,這回他們的算盤都要落空了。
陳進財乾笑兩聲,直接避開我的問題,下了逐客令。
「宋娘子不妨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給我答覆。」
「畢竟,這樁生意我不急。」
話語間隱隱透著挑釁。
我的臉色不由沉了下來。
兩地單程要一個月,原本管事過來收了茶便可直接返回,陳進財卻點名要見我,白白又耽擱一個月。
跟公主府約定的交茶日期是每年八月初,當下僅僅剩四個月時間。
陳進財是故意的,他在賭我拖不起。
我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無妨,我也不急。」
02
回客棧後,我立刻差人去幫我打聽一樁事情。
管事回想起陳進財今日囂張的模樣,憤憤不平道。
「這忘恩負義的畜生,當年他的茶園瀕臨倒閉,是東家您生了善心,舍了跟周家的合作,轉頭跟他籤......」
說到這兒,他猛地一拍額頭。
「對呀,咱們可以找周家,何必再跟這陳進財糾纏不清!」
可剛說完,他又苦著臉:「陳進財家茶園在山頂,茶葉濃香,味道甘甜,最合長公主胃口。」
「可週家的茶園在山腳,香味和甜味都稍遜一籌,還有些許苦澀。」
「難怪那陳進財有恃無恐!」
我看向管事的眼裡流露出淡淡讚許。
他想的很周全,可唯獨漏了一點。
他小看了周昱。
自從我將白毫銀針製成「雪煎春」,博得長公主青睞後,周昱便一直在想法子將陳進財擠掉,成為我的供貨商。
甚至不惜讓利到四兩一斤。
「能替長公主種茶,是在下的榮幸,錢不錢無所謂,還望宋老闆給個機會。」
周家不僅種茶,海鮮珍珠等生意都有涉獵。
他這是在尋一把接近貴人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