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排在水位線以下_第 5 章 先生
第 5 章
“先生,需要毯子嗎?”
空姐彎下腰看著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冷。
“不用了,謝謝。”
飛機穿進雲層,窗外一片白。
我把額頭靠在舷窗上,玻璃冰涼。
手機是飛航模式,但腦子停不下來。
楚祈安那條訊息反覆地在眼前閃。
他說想跟我單獨聊聊。
以前每一次他說“單獨聊聊”,最後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和紀清弦之間發生了什麼,然後問我會不會介意。
第一次是大二下學期。
他跑來我宿舍,坐在我椅子上,手裡把玩著我的打火機,小聲說:
“弟弟,清弦今天送我回宿舍了,是順路的那種,但是有學弟看見了問我們是不是一對,我趕緊否認了,你不會生氣吧?”
第二次是大三元旦晚會。
他穿了件修身的演出服,紀清弦幫他整理了後面夠不著的領結。被賀知宴拍了照片發到群裡,配文:“好配。”
那天晚上楚祈安來找我,眼神帶著無辜:“弟弟我真的沒想到知宴會發那張照片,我已經讓他刪了,你別多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來找我,都擺出內疚的表情,都說“你不會生氣吧”。
每一次我都說不會。
因為如果我說會呢?
如果我說我介意呢?
那我就變成了小氣的人。變成了不理解青梅竹馬感情的小心眼男朋友。
紀清弦會嘆氣。賀知宴會勸我大度。蘇綰箏和葉初嵐不會說話但眼神里會多一分距離。
而楚祈安會更加自責低落,然後所有人都來安慰他。
這個劇本我太熟了。
所以我永遠說沒事。
飛機平穩了,廣播響起來說可以使用電子裝置了。
但我沒開機。
落地是九點十分。
出了到達口,外面陽光很好,熱氣從地面蒸上來。
打了輛車回自己的出租屋。
不是紀清弦的那套公寓,是我自己租的單間,在城西的老小區裡,月租一千八。
紀清弦不知道這個地方。
也不算刻意瞞著,只是她從沒問過我除了她那裡之外還住哪。
開了門,空氣裡有一股悶熱的味道,窗戶關了三天。
我把行李箱扔在門口,開啟窗,然後坐在床上。
開機。
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進來。
賀知宴,早上八點零二分:“晏舟?你在房間嗎?我敲門沒人應。”
賀知宴,八點十五分:“晏舟你去哪了?”
楚祈安,八點二十分:“弟弟?你不在房間嗎?”
蘇綰箏,八點半:“晏舟人呢?東西都不在了?”
賀知宴,八點四十分:“@楚晏舟 你回個訊息行嗎?是不是出去買早餐了?”
葉初嵐,九點零一分:“前臺說他凌晨退的房。”
群裡安靜了三分鐘。
然後紀清弦的訊息出現了,九點零四分。
“晏舟,你在哪?”
沒有問號之外的情緒。
又過了一分鐘。
“打電話給他。”——這是賀知宴在群裡說的。
緊接著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來電顯示:紀清弦。
我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閃。
響了八聲,我沒接。
結束通話之後,又響了。
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結束後,她發了一條訊息。
“你是不是提前走了?為什麼不說一聲?”
我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我先回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傳送。
她秒回:“為什麼突然走?發生什麼了?”
我沒再回。
手機又開始響,這次是楚祈安。
我接了。
“弟弟!你怎麼自己走了!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是不是我讓你不開心了?”
他的聲音很急,帶著焦灼。
背景裡能聽見賀知宴在說:“別急別急,可能他有急事。”
“沒有,我有點事先回來了。”
“什麼事?你跟我說嘛,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工作上的事。”
楚祈安沉默了一下,然後用很小的聲音說。
“弟弟,你是不是怪我了......我知道你嘴上說沒事但其實......”
“祈安,我真的是有事。”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就走了?連清弦都不知道......”
因為如果我說了,你們會怎樣?
會說“別鬧了”。
會說“大家一起走多好”。
會說“你一個人走我們不放心”。
然後我還是走不了。
“我趕早班飛機來不及說,抱歉。”
“你什麼時候買的機票?”
“昨天臨時買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楚祈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好吧......那你到了跟我報平安。”
“到了。”
“嗯......弟弟,對不起。”
我掛了電話。
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手機螢幕。
群裡的訊息還在一條條地跳。
賀知宴:“他說有事先走了。”
蘇綰箏:“什麼事這麼急?”
賀知宴:“說是工作。”
楚祈安的語音我沒點開。
葉初嵐沒發訊息。
紀清弦也沒再在群裡說話。
但她單獨給我發了一條。
九點二十一分:“到了就好。晚上聊。”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歪歪扭扭的雲。
晚上聊。
她想聊什麼呢。
大概是問我為什麼不打招呼就走。
大概是用那種平靜的、疲憊的語氣說:晏舟,你有什麼不開心的可以直說,不用搞這種。
但她不會問我:那天晚上你在水裡的時候,害不害怕。
她不會問。
因為她不覺得那是一件需要被追問的事。
結果沒事嘛。
人沒事就好。
我閉上眼睛。
“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