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玉_第7章 沈攬月
「沈攬月，你不是怕我們難過，你是怕有人不再愛你。」
......
三人各自收回信物，轉身離去。
他們並非全然無辜。
明知她曖昧不清，仍自負能成為最後的選擇。
可貪心，不等於活該受騙。
姐姐曾拿他們送的東西彼此炫耀。
如今一樣樣都要歸還。
其中大半早被她典當，換了衣裙、香料和遊宴。
債主很快堵到沈府門前。
許是鬧得太大，父親罕見地沒有替她填窟窿。
他封了她的院子，將妝奩登記變賣。
姐姐哭鬧了一夜。
天亮後，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最後一個人可以依靠。
她去了京兆府大牢。
她答應替謝鶴鳴偽造一封我自願隨他離開的書信，只求他出獄後娶她。
謝鶴鳴隔著牢門看了她很久。
「若我沒有入獄，你會選我嗎?」
姐姐沒有回答，只催他在假信上落印。
那一刻，他終於後知後覺地自嘲笑了。
前世他為她殉命，今生她記得的，卻只有他還能被利用。
他取回姐姐腕上的白玉蟬，當場摔碎，以示己心。
姐姐獨自走出大牢時，臉上再沒有一絲血色。
所靠之處皆倒。
她再無所依。
我只是好奇，這樣的人，若沒了男人還能不能站起來。
12
春風謙和，生生不息。
畫舫之事過後，昭寧長公主終於回了我的拜帖。
她是在尚未修完的女學召見我。
空蕩的明堂裡，案上只放著三封信的謄本。
我叩首行禮，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長公主的聲音清越空靈，卻是以質問起手:
「沈攬玉，你可知女學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我垂下眼，即刻回道:
「女子之間，不可自相殘刀。
」
「你既知道，還敢來?」
她將謄本扔在我腳邊:
「借幾個男人毀掉親姐。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踩了本宮的紅線。」
我跪了下來。
背脊依舊挺直:
「殿下要罰，民女領罰。」
「但民女不能認錯。」
長公主冷笑:
「為何?」
「臣女無錯。」
長公主聽到這話倒是笑了:
「哦?」
「她明知謝鶴鳴拘我，仍替他逼我認命。她是女子，可她陷害我、侮辱我在前，踐踏我的前程在後，條條奔著我死。」
「民女沒有編造她的醜事，也沒有請無關之人圍觀。」
「我只讓她許過諾的人，聽見她親口說出的真話。」
長公主盯著我:
「你可以報官，在想清楚後亦可以離開沈家，為何還要出此重手?」
「因為我恨她。」
我抬起頭，咬牙道:
「若旁人已經欺到頭上，難不成只因她也是女子，我便該忍?」
說到這兒，我竟有些賭氣:
「若殿下的慈心，是要受害之人嚥下委屈換一場表面和氣。」
「那這樣的女學，民女不追隨也罷。」
我行了一禮，毫不留戀，起身便走。
剛跨過門檻，身後忽然傳來笑聲。
「站住。」
長公主慢慢走到我身後:
「這座女學尚未走入正軌，滿朝都等著看本宮的笑話。」
「本宮要的，正是有鋒芒、有手段，還敢當面頂撞本宮的女子。」
「方才問你，不是要你忍，沈攬玉，本宮是要你知道恨。」
她早已查清。
我只開了傳聲孔，沒有掀開艙門示眾。
還讓秦娘子備了小舟，防著有人受激跳水。
「恨啊，那也是一種難解的毒。」
長公主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別讓仇恨迷了眼。」
「鋒芒可以有，失去良善之人看似可以爬的很快，但也會跌得更狠。」
「不要在心底養一條毒蛇，攬玉。
」
她指向滿箱按著血指印的狀紙:
「若你還願意追隨本官，便留下吧。」
我怔了怔。
鬼使神差地，攤開那狀紙，下意識按照她的要求歸檔分類。
「看一看他人的恨意。」
她人已經走遠了，聲音卻彷彿還在我耳畔:
「沒有人的恨意有如棉花。」
「個個重如千鈞。」
13
謝鶴鳴的案子開審時，姐姐仍不死心。
她將那封假信呈上了公堂，想逼謝鶴鳴低頭，也想趁機拖我下深淵。
可青黛早從她的炭盆裡撿回半張練習我字跡的殘紙。
沈府管紙墨的婆子也來作證。
偽造書信所用的澄心紙，是姐姐事發後才從庫中領走的。
假信上的日期，卻在此前。
證據確鑿。
姐姐仍死死盯著謝鶴鳴，仍有希冀:
「只要你說信是真的，我們便都能脫罪。」
堂上沉寂許久。
謝鶴鳴終於開口:
「信是假的。」
「是我截下馬車，釘死窗戶，落了門鎖，逼她穿嫁衣。」
「沈攬玉從未答應嫁我。」
他認下所有罪責，被革去名籍，終身不得應試，又判苦役數年。
姐姐因偽造證據、誣告於我，又曾助他逼婚，也被送入官坊服役。
謝鶴鳴被押下長階時，忽然回頭，很快從人群中精準找到我:
「玉兒，這一回，我沒有選她。」
「你看見了嗎?」
我遙遙點頭。
他眼裡剛亮起一點光。
我刻意走近，彎唇笑了:
「但是謝公子，認罪並非為我付出，因為，這本就是你欠下的。」
他終於愣在原地。
最後，被官役連拖帶拽的帶進牢獄。
......
數年後，謝鶴鳴出役。
他瘸了一條腿, 謝家也為替他周旋耗盡家財。
他守在女學門外, 將一張藥方遞給我。
「玉兒, 我知道你還關心我。
」
我有些怔愣, 忽然想起他服役處似乎是起過時疫。
當時女學賑災, 送了不少的藥包。
送去的藥包上, 蓋著我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