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玉_第3章 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他的怒意散了。

他看見我腕間的青痕，又紅著眼替我上藥。

「攬玉，對不起，我只是吃醉了酒，下次再也不會了。」

謝鶴鳴一跪便是整整一夜，我不說消氣，他絕不起身。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原來她擾亂我的婚姻，只是給他留一點念想。

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夫君收心，倒成了自私。

我問他:

「既然你這樣愛她，為何要娶我?」

謝鶴鳴沉默許久。

「是她讓我娶你。」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你那樣喜歡我，我願意給你正妻之位，還不夠嗎?」

「......我們和離吧。」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開口道:

「我不想和你再在一塊了。」

謝鶴鳴慌了神上來抱我吻我，我卻忍不住嘔了出來。

造化弄人。

在我已擬好和離書的這一日，我有了身孕。

我眨了眨眼，眼眶內乾涸到存不住淚。

床幃搖搖晃晃，青燈幽微。

我看不到天亮。

......

他不同意和離，我便絕食。

不肯吃飯不肯睡覺，只求他放過我。

正巧父親來探望我，見我過得不好，答應接我回家。

可姐姐聽說後，卻當著整個謝府的下人的面跪在我床榻之前:

「你若同他和離，旁人會怎樣議論我?」

「他們會說我將不要的男人推給妹妹，又勾得妹夫日夜想我!」

她終於有一回，沒有說是為了我。

虛假被她親手戳破，圖窮匕見。

她說的是為了自己。

我得逞地笑了，但我依舊不應。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已經錯了一次，不想一錯再錯。

可她這回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和我一起稱病絕食，將所有人都驚動了。

謝鶴鳴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轉身去了她房裡。

守在她床前，直到她肯進湯藥才回來。

一進門便撕了和離書，天女散花般扔在我的臉上:

「月月已被你逼成這樣，你難道當真要她死嗎?」

「我不過在外頭有了個心上人，又沒有休你，你還想要什麼?」

碎紙沿著我的鼻尖割過，我的心也跟著空了。

他們一個要做有情有義的男人，一個要做捨己為人的好姐姐。

所有醜事和委屈，都要我替他們嚥下。

我一忍再忍，忍到姐姐再次來探望我的那日。

既然他們不願成全我，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我準備了幾大包砒霜，若他們依舊不肯放我走，我便直接下了藥毒死他們，共赴黃泉。

姐姐卻一改往日模樣，同我道歉。

她說自己已經想通了，往後再不會同謝鶴鳴往來。

謝鶴鳴見她肯為自己吃醋，歡喜得多飲了幾杯。

我起身去取醒酒湯。

回來時，便聽見他說:

「月月，你知道我心裡只有你。」

「別說娶攬玉，你便是讓我娶頭野豬，我也心甘情願。」

姐姐沒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她只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絲毫未見驚慌，滿是穩操勝券的笑意。

她早就看見我了，是故意不鬆手的。

我手中的湯碗落在地上。

鮮血也很快浸透了裙襬。

謝鶴鳴向我衝來。

可姐姐像是受了驚，身子晃了晃。

他的腳步便生生轉了方向，先抱住了她。

剎那間，兩人雙雙倒地，嘴角一抹紅倏然落下。

兩人抱在一塊，兩道血跡順勢交織併攏，匯成礙眼的紅河。

天色長陰，一片淅瀝。

我快意地笑了。

幸好，我沒有心軟。

5

冷風迎面。

我忽然回過神。

丫鬟小心翼翼扶著我回房間，卻被來人攔住了去路。

是謝鶴鳴。

他拉住我的手腕，毫不避諱地開口:

「玉兒，你我畢竟有了夫妻之實，若不嫁我，你往後當如何自處?」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甩袖離去:

「我寧可嫁給一頭野豬，也不願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公子莫要辱我名聲，一想到和你這樣的人出現在一處，我實在噁心極了。」

我腳步極快，很快便消失在正院中。

就要走回我自己的院子時，忽然聽到身後的人追了上來，很輕很輕地笑了:

「玉兒，你聽到了，是嗎?」

我腳步一頓。

「那你便該知道，前世我已經不負她，也不欠她了。」

「上天既然給我重活一世的機會，我定會好好對你的。」

「我唯一的，妻子。」

我的脊背一點點發涼。

下意識捏緊衣袖，我沒想到，謝鶴鳴也回來了。

難怪方才他在正廳裡看我的眼神不是錯愕，是失而復得。

我原以為重活一世，終於有機會遠遠避開他們。

沒想到謝鶴鳴也帶著那些記憶回來。

可笑的是，他不僅不覺得自己有錯，還覺得自己深情至極。

前世他陪姐姐赴死，便算還了心上人的情債。

如今騰出一顆心，便還能回頭愛我。

彷彿只要他想，我就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回頭。

......

「玉兒，不要裝了。」

謝鶴鳴走到我面前，眼中甚至帶著笑:

「你知道我最後沒有負她。」

「這一回，我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地選你，和你做一對舉案齊眉的夫妻。」

我很快壓下錯愕，轉身看著他:

「謝公子在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臉上似笑非笑，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拿這種怪力亂神的話同姑娘搭訕，未免太過理所當然了。」

謝鶴鳴笑意微滯:

「玉兒，你騙不了我。」

「你若全然不記得，方才為何突然提起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