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橡皮擦,擦到自己的名字時失效了_第13章
第13章
?信紙在我的指尖顫抖。
?那最後一行字懸在空白的末尾,像是一個沒能說出口的誓言,又像是一個未竟的遺憾。
?雨聲依然在傘骨間轟鳴。
?我緊緊咬著牙,將那封寫到一半的信貼在胸口。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再次劇烈地振動起來。
?螢幕上亮起的,依然是張奶奶的號碼。
?我接通電話,將手機貼在耳邊,卻沒有先開口。
?聽筒那頭傳來了老人家沉重的呼吸聲,伴隨著一陣沙啞的咳嗽。
?“林晚,信你看到了吧?”
?張奶奶的聲音透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蒼涼。
?“當年你奶奶寫下那封信的時候,我就在她身邊。”
?“她一直想替你找到那個孩子,把這封信交給他。”
?“可她到死都沒能找到。”
?我死死捏著信紙,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木頭:
?“張奶奶......我手上的橡皮擦,真的再也擦不掉這個名字了嗎?”
?電話那頭的張奶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橡皮擦擦不掉,是因為你的執念太深,是因為你心裡還沒有原諒。”
?老人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與冰冷:
?“可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長相,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一個你根本不認識、找不到的人,你談何原諒?”
?“連原諒的目標都沒有,你怎麼可能靠這塊石頭得到解脫?”
?這幾句話像是一根根利針,扎得我的太陽穴陣陣作痛。
?是啊。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我這二十年來唸著的,不過是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顆廉價的水果糖。
?我怎麼去原諒一個不存在於我現實生活中的人?
?我站在撐開的綠傘下,任由那股不存在的溼冷水汽包裹著我。
?桌上的檯燈倒映在窗玻璃上,拉出我孤獨而消瘦的身影。
?我低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雙眼通紅的女人。
?那雙眼睛裡充斥著恐懼、自責、迷茫與麻木。
?二十年前,八歲的小女孩縮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角落裡,指甲破裂,滿臉哭痕。
?二十年後,二十八歲的我站在昏暗的舊物店裡,手握橡皮擦,不敢面對過往。
?我突然笑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進嘴唇的裂口裡,泛起一陣鹹澀。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恨那個把我關起來的命運。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等那個送糖的男孩再次出現,把我從無盡的噩夢裡拉出去。
?可實際上呢?
?那個男孩給了我一顆糖,他已經盡了他當年最大的善意。
?他從來不欠我什麼。
?真正把我關在地下室裡整整二十年的,從來都不是別人。
?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肯走出那個陰暗潮溼的角落。
?是我自己一直在恨那個無助、懦弱、只能等待救援的八歲小女孩。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電話那頭的張奶奶以為我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對著聽筒,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吐出了一句話:
?“張奶奶,我想明白了。”
?“也許......我原諒的不是他。”
?張奶奶在電話那頭頓住了,聲音裡滿是詫異:
?“你說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的疑問。
?我伸出右手,將電話緩緩結束通話。
?然後,我伸出雙手,把那把一直撐在我頭頂、散發著刺骨雨聲的綠傘,輕輕合攏。
?轟鳴的雨聲在傘骨併攏的瞬間戛然而止。
?店鋪裡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安寧。
?我走到桌前,拿出了那塊灰色的橡皮擦。
?三年來,我靠著它抹去了無數人的遺憾,也用它逃避了我自己的靈魂。
?這一次,我沒有再試圖去按壓那個字型。
?我把它輕輕地放在了桌角。
?我拿出了一張全新的方格紙,拿起黑色的簽字筆。
?這一次,我的手不再痙攣,也不再顫抖。
?我決定換一種方式——這次不是擦掉,而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