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橡皮擦，擦到自己的名字時失效了_第6章

第6章

?雨過天晴後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我把那把綠傘死死捏在手裡。

?整整一上午，我都坐在櫃檯後發呆。

?那把傘就靜靜地立在腳邊，像是一個沉睡的幽靈，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下午兩點的時候。

?木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依然是熟悉的節奏。

?門被推開一條縫，進來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夾克中年男人。

?他是店裡的老顧客了。

?兩年前，他曾在我這裡擦掉了背叛他的前妻。

?一年半前，他又來擦掉了騙走他全部積蓄的所謂合夥人。

?他是個極其苦命的人。

?每一次來，他眼神里的絕望都比上一次更深。

?“晚晚。”

?他壓低聲音叫了我一聲。

?然後熟練地遞上三張整鈔和一張摺好的紙條。

?我看了看紙條上的名字。

?陳建國。

?“這是誰？”

?我例行公事般冷冰冰地問了一句。

?雖然規矩是不問原因，但對這種熟客，我有時會多嘴一句確認狀態。

?中年男人慘笑了一聲。

?眼裡瞬間泛起一層厚厚的血絲。

?“是我那個嗜賭如命的老爹。”

?“他昨天喝醉酒，跑到我女兒學校去鬧，把孩子的臉給劃傷了。”

?“我恨死他了。”

?“晚晚，求求你，趕緊把我腦子裡關於這個人的所有記憶都給抹掉吧。”

?“我不想再因為他，過這種永無止境的爛日子了。”

?我沒有說話。

?我拿過那塊灰色橡皮擦。

?熟練地按在“陳建國”三個字上。

?用力一擦。

?第一下，字跡發白。

?第二下，墨跡化作飛灰。

?在等待記憶剝離的十分鐘裡，屋子裡靜得可怕。

?中年男人靠在櫃檯邊，熟稔地抽出一根菸，卻又想起店裡的規矩，只是把煙搭在耳根上。

?他看著我發呆的模樣，似乎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便開始自顧自地找話聊。

?“晚晚啊，看著你這間屋子，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無牽無掛，無父無母，乾乾淨淨。”

?我低著頭，沒有搭腔。

?他突然像是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拍了拍腦袋，隨口說道：

?“對了，說到你小時候。”

?“我想起來一件事。”

?“十幾年前你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我找她買舊家電。”

?“她當時喝了點黃酒，迷迷糊糊地跟我吐過一句苦水。”

?“她說......晚晚這孩子太可憐了。”

?“晚晚，你小時候是不是在地下室待過啊？”

?“聽說好像被關了挺長時間呢，你奶奶當時提起那事，眼淚是一對一對地往下掉。”

?我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地下室？

?什麼地下室？

?我的記憶裡，我的童年一直跟著奶奶生活在老宅裡。

?雖然日子清苦，但奶奶對我關懷備至。

?我從未被關過什麼地下室。

?一點點相關的印象都沒有。

?可就在聽到“地下室”這三個字的瞬息之間。

?一種無法言喻的劇烈驚恐，毫無徵兆地從我的脊髓深處轟然炸開。

?我的心臟開始發瘋似地狂跳。

?“咕咚、咕咚！”

?那聲音大得就像是在耳朵邊擂鼓。

?冷汗瞬間從我的手心、額頭、腋下滲了出來。

?我的雙掌一片冰涼溼滑，幾乎連手裡的橡皮擦都快要捏不住了。

?“我不記得了。”

?我極力剋制著顫抖的聲音，沙啞地吐出這幾個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嗨，也是，那麼小的事情，記不清也正常。”

?此時，十分鐘到了。

?中年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迷茫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我，一臉困惑地問：

?“我......我怎麼跑你這兒來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他推開門，有些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深巷裡。

?店鋪裡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癱坐在椅子上，全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溼透了。

?我伸手想去拿水杯。

?卻突然發現，我的右手正極度僵硬地、機械地、無意識地反覆撫摸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我愣住了。

?我緩緩抬起左手。

?拉開長袖。

?在昏暗的燈光下。

?我的左手手腕內側，赫然躺著一道大約兩釐米長的淺淺舊疤。

?那道疤痕很淡，像一條細小的白線。

?我竟然從來沒有注意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