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帶走晨光_第 4 章 硯清

隨手帶走晨光發布時間:2026-08-25作者:溪言

第 4 章

“硯清,你把圍巾繫緊,風好大。”

晏淮南從副駕駛座回頭看我,遞了一塊暖寶寶過來。

我坐在後座,膝蓋上搭著租來的毛毯。

駱星挽開著車,一路沉默。

冰河湖在三個小時車程之外。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原,什麼話都不想說。

“硯清你昨晚睡得好嗎?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看到你房間燈亮著。”

“看了會兒手機。”

“別熬夜嘛,剛退燒。”

他說完轉回前面,把手機架在中控臺上放音樂。

歌單是他的。

一首一首播下去,全是英文慢歌。

第四首的時候,駱星挽伸手把音量調大了一格。

晏淮南轉頭看她,笑了一下。

“你喜歡這首?”

“還行。”

“這首是我新加的。”

“嗯。”

一個“嗯”字。

她回他的“嗯”,和她回我的“嗯”,發音一樣,但溫度不一樣。

我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到了冰河湖。

天陰沉沉的,大塊的浮冰漂在灰藍色的湖面上,像散落的骨骼。

晏淮南跳下車就往湖邊跑。

“哇——好壯觀!硯清你快來!”

我裹緊外套下了車。

駱星挽在後備箱裡翻東西,拿出相機。

是我出發前買的,索尼的微單,打算這趟旅行好好記錄。

她從來沒用過這臺相機。

但此刻她把鏡頭蓋摘下來,很熟練地調了一下引數。

然後舉起來,對準湖邊的方向。

晏淮南正站在一塊黑色的礁石上,外套被風吹起來,他伸手去壓。

快門聲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

連拍。

我站在她身後兩米的位置,看著她舉著我的相機,拍另一個人。

“駱星挽。”

“嗯?”

“能不能也幫我拍一張。”

她放下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過去站那邊。”

我走到湖邊,站在一塊浮冰旁邊。

等了十幾秒。

她沒有舉起相機。

“你頭髮太亂了,捋一下。”

我用手把被風吹亂的短髮捋好。

快門響了一聲。

一聲。

晏淮南跑過來看相機螢幕。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誒硯清你這張表情好嚴肅,再來一張嘛。”

“算了,一張就夠了。”

“別嘛,我來幫你拍。”晏淮南接過相機,“星挽你去旁邊,讓硯清站中間。”

駱星挽讓開了。

晏淮南舉著相機對準我,認認真真拍了好幾張。

“好了,你來看。”

我湊過去看。

拍得不錯。背景是冰河湖,光線也好。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照片。

相機的記憶體卡里存著今天拍的所有照片。

晏淮南的那幾張排在最前面。

三十二張。

他一共被拍了三十二張。

我一張。

“硯清?你怎麼不說話?好看嗎?”

“好看。”

“那我們三個合影一張吧!”晏淮南把相機架在車頂上,設了定時器,跑過來站在我旁邊。

“快點快點,十秒鐘!”

駱星挽慢吞吞地走過來,站在晏淮南另一邊。

不是我旁邊。

快門響了。

晏淮南跑去看照片。

“哈哈哈拍得不錯!就是星挽你笑一個會死嗎?”

“不想笑。”

“無聊。”

他笑了笑,又去看相機裡其他照片。

翻著翻著,突然安靜了一下。

“星挽你拍我這麼多張啊,我都不知道。”

“順手。”

“你這個角度拍得好好看,我要這張當頭像。”

“隨便。”

我站在冰河湖邊,風灌進脖子裡,冷得牙齒髮酸。

三十二張。

順手。

晏淮南換了頭像的那張照片,和我回去之後在相機記憶體卡里看到的一模一樣——他站在黑色礁石上,外套飛起來的那個瞬間。

構圖完美。

和她拍我那張模糊的、只有半張臉的照片,形成了一個諷刺的對照。

回程的路上,天色暗了。

冰島冬天的白晝只有幾個小時,四點以後就開始入夜。

車開到半路,駱星挽突然把車停了。

“怎麼了?”晏淮南問。

“你們看。”

她指向擋風玻璃的上方。

天空的邊緣,一道淡淡的綠色光帶正在擴散。

極光。

晏淮南驚呼了一聲。

“天哪天哪天哪!出來了!”

他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駱星挽也下了車。

我坐在後座沒動。

看著他們兩個站在車前方,仰頭看天。

極光越來越亮,從一條細線鋪展成一片幕布,綠色裡帶著紫色的邊緣。

晏淮南迴頭衝車裡喊:

“硯清!你快出來啊!”

我開啟車門,走到他們旁邊。

三個人並排站著。

我站在最左邊。

駱星挽站在中間。

晏淮南站在最右邊。

極光在頭頂傾瀉而下。

我側頭看了一眼駱星挽。

她在看天。

不是。

她在看晏淮南仰起來的臉上映著的那層綠光。

他的側臉被極光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顏色。

她看他的眼神,和三年前在籃球場邊等我時的那種專注,一模一樣。

我收回視線。

極光還在亮著。

傳說和愛的人一起看見極光就能相愛一生。

此刻站在這裡的三個人,愛的方向各不相同。

只有我一個人,看著極光,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要走了。

駱星挽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晏淮南在旁邊拿著手機錄影片,小聲對著鏡頭說:“天啊,好美。”

他把鏡頭轉向駱星挽。

“星挽你說句話呀。”

“說什麼?”

“說點什麼嘛,留個紀念。”

“冷死了,上車。”

晏淮南笑了,關掉錄製。

“走吧走吧,回去喝熱的。”

兩個人往車那邊走。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幾秒。

極光在頭頂緩緩移動,像一條巨大的河流在天上安靜地流。

綠色的光落在雪地上,落在我身上。

送行的光。

我轉身上了車。

到了營地,我說去旁邊的加油站買點水。

駱星挽把車鑰匙遞給晏淮南讓他先進屋。

“你要去就快去,外面冷。”

“嗯。”

我沒有去加油站。

我走到營地停車場的另一端,開啟手機,訂了一張明天凌晨五點從阿庫雷裡到雷克雅未克的機票。

再從雷克雅未克轉機回國。

單程。

把確認郵件關掉。

開啟和我媽的聊天框。

“媽,我後天到家。”

“怎麼提前了?不是還有兩天行程嗎?”

“有點急事。”

“什麼急事?”

“回去再說。”

“那小駱呢?”

“她晚幾天回。”

“你們吵架了?”

“沒有。”

“那怎麼不一起走?”

“媽,我先掛了,手機快沒電了。”

把手機塞回口袋。

深呼吸。

冰島的空氣冷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回到玻璃屋的時候,晏淮南已經在倒熱水了。

駱星挽坐在壁爐前翻手機。

一切如常。

“硯清,水買了嗎?”

“賣完了。”

“哎呀,那喝熱茶吧。”

“不了,我去收拾一下行李,後天就回了。”

晏淮南愣了一下。

“什麼?你後天回?”

“公司有事,得提前走。”

“怎麼不早說啊?那我們明天的計劃——”

“你們繼續玩,我自己走就行。”

駱星挽從手機上抬起頭來。

“怎麼突然要走?”

“說了,公司有事。”

她看了我幾秒。

“什麼事?”

“開會。”

“大冬天的請個假不行嗎?”

“請不了。”

她皺了下眉,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刷手機。

晏淮南放下水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胳膊。

“硯清,你是不是不開心?你告訴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淮南,真的是工作的事。”

“那我送你去機場吧。”

“不用,我叫車就行。”

“那怎麼行嘛,大清早的你一個人——”

“不用了。”

我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晏淮南的手收回去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

不是愧疚。

是衡量。

他在衡量我知道多少。

“好吧。”他退後一步,笑了笑,“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幫你叫車。”

“謝謝。”

我回到臥室,把門關上。

凌晨四點,我的鬧鐘響了。

收拾好行李箱,輕輕開啟臥室的門。

客廳裡一片黑暗,壁爐的火已經滅了。

駱星挽不在主臥。

她的被子攤在客廳的沙發上。

或者說,她一開始就沒回主臥。

次臥的門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燈光。

安靜得不正常。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玻璃屋。

外面零下十八度,天還是黑的。

網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排氣管冒著白煙。

司機下來幫我搬箱子。

“去阿庫雷裡機場?”

“是的。”

車啟動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全景玻璃屋在身後越來越小。

透明的玻璃牆反射著遠處路燈的微光。

裡面什麼都看不清。

也不需要看清了。

車開上環島公路。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和雪原。

只有車燈照出的那一小片光在往前移動。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司機突然放慢了速度。

“先生你看,前面。”

我抬起頭。

地平線上方的天空,正在被一層一層染上綠色。

極光。

比昨晚看到的亮十倍。

從天頂傾瀉下來,鋪了整片天空,綠的紫的紅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巨大的河在頭頂翻湧。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

“要不要下去看?”

我推開車門。

站在空曠的雪原中間,仰頭看著滿天的光。

沒有人陪我。

沒有人需要陪我。

極光在頭頂燃燒了整整二十分鐘。

像是送別。

像是冰島在替我說——你不需要那個傳說。

不需要和誰一起看。

一個人看到的,也是真的。

我站到腿開始發抖,才回到車上。

“走吧。”

車重新啟動。

極光在後視鏡裡慢慢淡去,最後完全消失在黑夜中。

手機上有三條訊息。

駱星挽:“人呢?”

晏淮南:“硯清???”

駱星挽:“紀硯清你又去哪了?”

又。

她用了“又”這個字。

好像我每一次消失都是不懂事,都是任性,都是給她添麻煩。

我把手機關了機。

機場到了。

清晨六點的阿庫雷裡機場空曠得像一座廢棄的教堂。

值機櫃臺前只有我一個人。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

“單程票?”

“是的。”

她把登機牌打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目的地。

北京。

拉著箱子走向安檢口的時候,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過了安檢才開機。

訊息一下子湧進來。

駱星挽打了六個電話。

晏淮南打了四個。

微信訊息加起來有二十多條。

我只看了最後一條。

是駱星挽發的。

“紀硯清,你到底想怎樣?”

我看著這七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

艙門開啟的那一刻,我走了進去。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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