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帶走晨光_第 4 章 硯清
第 4 章
“硯清,你把圍巾繫緊,風好大。”
晏淮南從副駕駛座回頭看我,遞了一塊暖寶寶過來。
我坐在後座,膝蓋上搭著租來的毛毯。
駱星挽開著車,一路沉默。
冰河湖在三個小時車程之外。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原,什麼話都不想說。
“硯清你昨晚睡得好嗎?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看到你房間燈亮著。”
“看了會兒手機。”
“別熬夜嘛,剛退燒。”
他說完轉回前面,把手機架在中控臺上放音樂。
歌單是他的。
一首一首播下去,全是英文慢歌。
第四首的時候,駱星挽伸手把音量調大了一格。
晏淮南轉頭看她,笑了一下。
“你喜歡這首?”
“還行。”
“這首是我新加的。”
“嗯。”
一個“嗯”字。
她回他的“嗯”,和她回我的“嗯”,發音一樣,但溫度不一樣。
我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到了冰河湖。
天陰沉沉的,大塊的浮冰漂在灰藍色的湖面上,像散落的骨骼。
晏淮南跳下車就往湖邊跑。
“哇——好壯觀!硯清你快來!”
我裹緊外套下了車。
駱星挽在後備箱裡翻東西,拿出相機。
是我出發前買的,索尼的微單,打算這趟旅行好好記錄。
她從來沒用過這臺相機。
但此刻她把鏡頭蓋摘下來,很熟練地調了一下引數。
然後舉起來,對準湖邊的方向。
晏淮南正站在一塊黑色的礁石上,外套被風吹起來,他伸手去壓。
快門聲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
連拍。
我站在她身後兩米的位置,看著她舉著我的相機,拍另一個人。
“駱星挽。”
“嗯?”
“能不能也幫我拍一張。”
她放下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過去站那邊。”
我走到湖邊,站在一塊浮冰旁邊。
等了十幾秒。
她沒有舉起相機。
“你頭髮太亂了,捋一下。”
我用手把被風吹亂的短髮捋好。
快門響了一聲。
一聲。
晏淮南跑過來看相機螢幕。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誒硯清你這張表情好嚴肅,再來一張嘛。”
“算了,一張就夠了。”
“別嘛,我來幫你拍。”晏淮南接過相機,“星挽你去旁邊,讓硯清站中間。”
駱星挽讓開了。
晏淮南舉著相機對準我,認認真真拍了好幾張。
“好了,你來看。”
我湊過去看。
拍得不錯。背景是冰河湖,光線也好。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照片。
相機的記憶體卡里存著今天拍的所有照片。
晏淮南的那幾張排在最前面。
三十二張。
他一共被拍了三十二張。
我一張。
“硯清?你怎麼不說話?好看嗎?”
“好看。”
“那我們三個合影一張吧!”晏淮南把相機架在車頂上,設了定時器,跑過來站在我旁邊。
“快點快點,十秒鐘!”
駱星挽慢吞吞地走過來,站在晏淮南另一邊。
不是我旁邊。
快門響了。
晏淮南跑去看照片。
“哈哈哈拍得不錯!就是星挽你笑一個會死嗎?”
“不想笑。”
“無聊。”
他笑了笑,又去看相機裡其他照片。
翻著翻著,突然安靜了一下。
“星挽你拍我這麼多張啊,我都不知道。”
“順手。”
“你這個角度拍得好好看,我要這張當頭像。”
“隨便。”
我站在冰河湖邊,風灌進脖子裡,冷得牙齒髮酸。
三十二張。
順手。
晏淮南換了頭像的那張照片,和我回去之後在相機記憶體卡里看到的一模一樣——他站在黑色礁石上,外套飛起來的那個瞬間。
構圖完美。
和她拍我那張模糊的、只有半張臉的照片,形成了一個諷刺的對照。
回程的路上,天色暗了。
冰島冬天的白晝只有幾個小時,四點以後就開始入夜。
車開到半路,駱星挽突然把車停了。
“怎麼了?”晏淮南問。
“你們看。”
她指向擋風玻璃的上方。
天空的邊緣,一道淡淡的綠色光帶正在擴散。
極光。
晏淮南驚呼了一聲。
“天哪天哪天哪!出來了!”
他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駱星挽也下了車。
我坐在後座沒動。
看著他們兩個站在車前方,仰頭看天。
極光越來越亮,從一條細線鋪展成一片幕布,綠色裡帶著紫色的邊緣。
晏淮南迴頭衝車裡喊:
“硯清!你快出來啊!”
我開啟車門,走到他們旁邊。
三個人並排站著。
我站在最左邊。
駱星挽站在中間。
晏淮南站在最右邊。
極光在頭頂傾瀉而下。
我側頭看了一眼駱星挽。
她在看天。
不是。
她在看晏淮南仰起來的臉上映著的那層綠光。
他的側臉被極光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顏色。
她看他的眼神,和三年前在籃球場邊等我時的那種專注,一模一樣。
我收回視線。
極光還在亮著。
傳說和愛的人一起看見極光就能相愛一生。
此刻站在這裡的三個人,愛的方向各不相同。
只有我一個人,看著極光,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要走了。
駱星挽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晏淮南在旁邊拿著手機錄影片,小聲對著鏡頭說:“天啊,好美。”
他把鏡頭轉向駱星挽。
“星挽你說句話呀。”
“說什麼?”
“說點什麼嘛,留個紀念。”
“冷死了,上車。”
晏淮南笑了,關掉錄製。
“走吧走吧,回去喝熱的。”
兩個人往車那邊走。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幾秒。
極光在頭頂緩緩移動,像一條巨大的河流在天上安靜地流。
綠色的光落在雪地上,落在我身上。
送行的光。
我轉身上了車。
到了營地,我說去旁邊的加油站買點水。
駱星挽把車鑰匙遞給晏淮南讓他先進屋。
“你要去就快去,外面冷。”
“嗯。”
我沒有去加油站。
我走到營地停車場的另一端,開啟手機,訂了一張明天凌晨五點從阿庫雷裡到雷克雅未克的機票。
再從雷克雅未克轉機回國。
單程。
把確認郵件關掉。
開啟和我媽的聊天框。
“媽,我後天到家。”
“怎麼提前了?不是還有兩天行程嗎?”
“有點急事。”
“什麼急事?”
“回去再說。”
“那小駱呢?”
“她晚幾天回。”
“你們吵架了?”
“沒有。”
“那怎麼不一起走?”
“媽,我先掛了,手機快沒電了。”
把手機塞回口袋。
深呼吸。
冰島的空氣冷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回到玻璃屋的時候,晏淮南已經在倒熱水了。
駱星挽坐在壁爐前翻手機。
一切如常。
“硯清,水買了嗎?”
“賣完了。”
“哎呀,那喝熱茶吧。”
“不了,我去收拾一下行李,後天就回了。”
晏淮南愣了一下。
“什麼?你後天回?”
“公司有事,得提前走。”
“怎麼不早說啊?那我們明天的計劃——”
“你們繼續玩,我自己走就行。”
駱星挽從手機上抬起頭來。
“怎麼突然要走?”
“說了,公司有事。”
她看了我幾秒。
“什麼事?”
“開會。”
“大冬天的請個假不行嗎?”
“請不了。”
她皺了下眉,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刷手機。
晏淮南放下水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胳膊。
“硯清,你是不是不開心?你告訴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淮南,真的是工作的事。”
“那我送你去機場吧。”
“不用,我叫車就行。”
“那怎麼行嘛,大清早的你一個人——”
“不用了。”
我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晏淮南的手收回去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
不是愧疚。
是衡量。
他在衡量我知道多少。
“好吧。”他退後一步,笑了笑,“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幫你叫車。”
“謝謝。”
我回到臥室,把門關上。
凌晨四點,我的鬧鐘響了。
收拾好行李箱,輕輕開啟臥室的門。
客廳裡一片黑暗,壁爐的火已經滅了。
駱星挽不在主臥。
她的被子攤在客廳的沙發上。
或者說,她一開始就沒回主臥。
次臥的門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燈光。
安靜得不正常。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玻璃屋。
外面零下十八度,天還是黑的。
網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排氣管冒著白煙。
司機下來幫我搬箱子。
“去阿庫雷裡機場?”
“是的。”
車啟動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全景玻璃屋在身後越來越小。
透明的玻璃牆反射著遠處路燈的微光。
裡面什麼都看不清。
也不需要看清了。
車開上環島公路。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和雪原。
只有車燈照出的那一小片光在往前移動。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司機突然放慢了速度。
“先生你看,前面。”
我抬起頭。
地平線上方的天空,正在被一層一層染上綠色。
極光。
比昨晚看到的亮十倍。
從天頂傾瀉下來,鋪了整片天空,綠的紫的紅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巨大的河在頭頂翻湧。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
“要不要下去看?”
我推開車門。
站在空曠的雪原中間,仰頭看著滿天的光。
沒有人陪我。
沒有人需要陪我。
極光在頭頂燃燒了整整二十分鐘。
像是送別。
像是冰島在替我說——你不需要那個傳說。
不需要和誰一起看。
一個人看到的,也是真的。
我站到腿開始發抖,才回到車上。
“走吧。”
車重新啟動。
極光在後視鏡裡慢慢淡去,最後完全消失在黑夜中。
手機上有三條訊息。
駱星挽:“人呢?”
晏淮南:“硯清???”
駱星挽:“紀硯清你又去哪了?”
又。
她用了“又”這個字。
好像我每一次消失都是不懂事,都是任性,都是給她添麻煩。
我把手機關了機。
機場到了。
清晨六點的阿庫雷裡機場空曠得像一座廢棄的教堂。
值機櫃臺前只有我一個人。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一眼。
“單程票?”
“是的。”
她把登機牌打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目的地。
北京。
拉著箱子走向安檢口的時候,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過了安檢才開機。
訊息一下子湧進來。
駱星挽打了六個電話。
晏淮南打了四個。
微信訊息加起來有二十多條。
我只看了最後一條。
是駱星挽發的。
“紀硯清,你到底想怎樣?”
我看著這七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
艙門開啟的那一刻,我走了進去。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