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帶走晨光_第 5 章 先生
第 5 章
“先生,需要毯子嗎?”
空乘彎下腰問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不用,謝謝。”
飛機還在跑道上滑行。
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螢幕暗著,安安靜靜躺在小桌板上。
起飛的推力把我壓進座椅靠背。
窗外是冰島灰濛濛的天。
往下看,雪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塊白布,被雲蓋住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什麼都不想想。
但做不到。
晏淮南的笑臉在黑暗裡浮出來。
他說“你家女朋友真的好漂亮”的時候,眼睛裡亮亮的,嘴角彎得很滿。
不是兄弟看哥們女朋友的那種亮法。
是另一種。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
那時候晏淮南剛失戀,喝多了打電話給我。
“硯清,我好難受。”
我陪了他一整晚。
第二天帶他出來吃飯散心,駱星挽也來了。
她那天難得話多,給晏淮南講了個笑話。
他笑了。
那以後,他來找我玩的頻率變高了。
每次來都會問——星挽在不在?
在的話,他會待到很晚。
不在的話,他待一個小時就走。
我以為他是怕駱星挽尷尬,想幫忙活躍氣氛。
現在想想。
他不是來找我的。
從來不是。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
窗外全是白色。
我解開安全帶,往後仰了仰頭。
到北京是下午三點。
落地之後該幹什麼。
回自己的公寓。
我和駱星挽沒有同居。
她說過很多次讓我搬過去,我說等結婚再說。
現在想來,大概永遠不用搬了。
飛機在雷克雅未克中轉了兩個小時。
候機的時候我開了一會兒手機。
訊息又多了二十幾條。
駱星挽的語氣從質問變成了煩躁。
“到底人在哪?”
“你發什麼瘋?”
“行李都帶走了是什麼意思?”
“紀硯清你回個訊息。”
晏淮南的訊息倒是一如既往地溫和。
“硯清,你是不是公司真的有急事?你平安就好,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我和星挽都很擔心你。”
“你別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跟我們說。”
我和星挽。
我們。
他用“我們”這個詞用得很順。
和駱星挽說“咱倆”一樣順。
我打了四個字發給駱星挽。
“分手吧。”
發完關機,繼續登機。
第二程航班很長。
我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亞洲的黃昏。
橘紅色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鋪在機翼上。
到北京已經是晚上八點。
出了航站樓,冷風撲面。
北京冬天的冷和冰島不一樣,幹,硬,像砂紙貼著臉刮。
打車回公寓。
開門的時候屋裡黑洞洞的,暖氣片發出細微的嘀嗒聲。
把行李箱扔在客廳中間,我倒在沙發上。
手機開機。
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駱星挽的電話變成了十七個未接。
微信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
“什麼叫分手?你說清楚。”
“紀硯清你別鬧了,有什麼事回來說。”
“你人到底在哪?”
她甚至沒有問為什麼。
沒有問是不是她做了什麼。
只問我在哪。
好像我只要人還在她能找到的範圍內,一切就都沒有問題。
晏淮南的訊息則更長。
“硯清,你跟星挽發訊息說分手了?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你別衝動好不好,有什麼事我們三個坐下來好好說。”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怎麼了,但我覺得星挽是真的在乎你的,她現在急瘋了。”
她急瘋了。
是因為在乎嗎?
還是因為被甩了面子上掛不住?
我沒有回任何人的訊息。
把手機充上電,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水衝在身上的時候,冰島殘留的寒意才一點一點散開。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兩片青灰色的陰影。
但眼睛是清醒的。
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洗完澡出來,手機上多了一個號碼打來的電話。
不是駱星挽,不是晏淮南。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請問是紀硯清先生嗎?”
“是。”
“我是您租用的冰島全景玻璃屋的管理方,想確認一下您的退房資訊。另外,您遺留了一件私人物品在房間裡,請問需要寄送嗎?”
“什麼東西?”
“一條男士圍巾,深灰色的,羊絨材質。”
那不是我的圍巾。
我的圍巾是黑色的。
深灰色的,是晏淮南的。
他的圍巾,在我和駱星挽的臥室裡。
“不是我的,不用了。”
“好的,那我們會聯絡另外兩位住客處理。”
“嗯。”
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
深灰色的圍巾。
在主臥。
他什麼時候進去的。
他為什麼會把圍巾落在那裡。
答案太明顯了。
明顯到我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去質問,不需要去確認。
一切都已經夠了。
手機又響了,駱星挽。
這次我接了。
“喂。”
“你終於接了。你人在哪?”
“北京。”
“什麼?你飛回來了?”
“嗯。”
“你到底什麼毛病?說走就走,行李也收了,還發個分手——紀硯清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很成熟。”
“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非要搞這一套?”
“駱星挽,分手就是我要當面說的事。現在也說了。”
她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說清楚,到底為什麼。”
“不為什麼。”
“不可能不為什麼。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
“沒人跟我說什麼,我自己看到的。”
又沉默了。
這次更長。
“你看到什麼了?”
我等了幾秒。
她的呼吸透過電話傳過來,比平時急了一點。
一點點。
但夠了。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她問心無愧,她會說“你看到什麼了”然後笑我疑神疑鬼。
但她沒笑。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
不是愧疚。
是被逮住的緊張。
“你自己清楚。”
“紀硯清——”
“別打了。再打我拉黑。”
我結束通話電話。
手指按在拉黑鍵上,停了兩秒。
然後按下去了。
晏淮南的號碼也一起拉黑。
乾乾淨淨。
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亮著。
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等人,有人被等。
我不用再等了。
也不用再被辜負了。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最後一個畫面不是駱星挽和晏淮南。
是冰島公路上那片鋪天蓋地的極光。
它照著空曠的雪原,照著只有我一個人的公路。
沒有見證任何愛情。
只見證了我離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