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撞見謝珩失態,是在一個雷雨夜。
那時人人都說,謝家的長公子生來冷情。
他二十七歲,身邊沒有通房,沒有紅顏知己,連宴席上主動敬來的酒都甚少接。
有人笑他大約天生缺了那根情弦。
我也這樣覺得。
直到那一晚。
我推開他的房門。
看見素來衣冠整齊的謝公子靠在床沿,烏髮散著,衣襟凌亂,額頭覆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的臉很紅。
不是醉酒的紅。
是從耳根一路漫到頸側,連露出來的一小截鎖骨都染著薄薄的緋色。
一隻手撐在床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另一隻手......
屋裡只有他一個人。
而我站在門口。
窗外一道驚雷劈下來。
那一瞬,我清楚看見了他眼底未來得及藏起的東西。
潮溼。
狼狽。
還有一種我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見過的慾望。
後來謝珩總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忘了鎖門。
01
其實那天,我原本不該去謝珩的院子。
我母親與謝夫人相交多年。
那日我隨母親到謝府做客,偏巧下午落了雨。
入夜後雨勢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天邊烏雲壓得很低。
簷角的雨水連成了線。
謝夫人便留我們過夜。
直到臨睡前,我才忽然想起白日帶來的那捲畫還落在書房裡。
丫鬟道:
「下午公子拿去西院看了。」
我便撐著傘過去。
謝珩的院子向來清淨。
他不喜歡太多人伺候,入夜後除了守門的小廝,院裡幾乎無人。
我到時,窗中還有燈。
雨聲太大。
我站在簷下叫了一聲。
「謝珩?」
沒人答。
我又叫了一遍。
依舊沒有聲音。
我以為他去了內室,便伸手推門。
門竟沒有閂。
「我進來了?」
話音剛落,我已經看清屋裡的情形。
書案上的燈燒得很靜。
窗子大約被風吹開過,屋中有一點潮溼的涼意。
可謝珩看起來一點都不冷。
他坐在床沿。
平日束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散了一半,幾縷溼漉漉貼在額角。
像是才沐浴過。
又像不是。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謝珩平日連坐姿都是端正的。
可此刻,他肩背微微繃著,一隻手抵在榻沿。
呼吸很重。
??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白色的中衣被揉得有些亂,領口散開了一點。
而另一隻手——
藏在衣服下面。
我甚至來不及移開視線。
謝珩便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原本很好看。
狹長,清黑。
平日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拒人千里的淡漠。
可現在。
燈影落在他眼睛裡。
那裡像覆著一層水。
看見我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也僵住。
屋裡詭異地安靜。
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芭蕉的聲音。
謝珩似乎用了好幾息,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他猛地抽回手。
扯過一旁的薄被蓋在身上。
「出去。」
嗓音沙啞。
我從來沒聽過謝珩用這種聲音說話。
於是非但沒有立刻退出去,還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他的額角都是汗。
唇也比平時紅。
那副模樣,與白日里端坐席間、清冷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謝公子簡直判若兩人。
我莫名想起白日里幾個姑娘議論他。
——謝公子這種人,怕是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男歡女愛。
現在看來。
倒也未必。
謝珩大約發現我在走神。
「沈令儀。」
他咬著牙。
「出去。」
「哦。」
我終於回神。
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又十分體貼地退回來,把門關嚴了。
門關上的一刻。
裡面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大概是杯子。
我站在簷下,忍了半天。
到底沒忍住。
低頭笑出了聲。
笑完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燙得不成樣子。
那晚我幾乎一夜沒睡。
閉上眼睛,就是謝珩抬頭的那一眼。
還有他藏在衣襟裡的那隻手。
我當然知道他在做什麼。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要命。
畢竟有些事情,若是看得太清楚,反倒俗氣。
偏偏只看見一半。
才最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02
第二天清早,我很想裝作沒事。
謝珩似乎比我更想。
早膳時,他已經恢復成了往日模樣。
墨色長袍。
玉冠束髮。
衣襟嚴整。
甚至連袖口的褶皺都找不出來。
彷彿昨夜那個衣衫凌亂、眼尾泛紅的男人只是我的夢。
可惜。
他的耳朵出賣了他。
我剛在他對面坐下,他的耳尖就紅了一點。
很淺。
別人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
謝夫人還笑道:
「令儀昨夜睡得可好?」
我舀了一勺粥。
「還行。」
謝珩抬眼看我。
我立刻改口:
「就是雨太大了,做了點亂七八糟的夢。」
謝珩的臉黑了。
我低頭忍笑。
謝夫人沒察覺,還問:
「夢見什麼了?」
我正想說話。
謝珩忽然放下茶盞。
「母親。」
「嗯?」
「食不言。」
謝夫人愣了愣。
我差點笑出聲。
吃過飯,我還沒走到前院,就被謝珩叫住。
「沈令儀。」
我停下。
他站在迴廊盡頭。
神情依舊冷淡。
「昨夜。」
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立刻點頭。
「我懂。」
謝珩皺眉。
「你懂什麼?」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他沉默。
我想了想,又補一句。
「你放心,我也不會笑你。」
他的臉色更難看。
「而且男人有這種需求很正常,你也不用覺得——」
「沈令儀。」
「嗯?」
「閉嘴。」
我閉嘴。
謝珩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