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媽媽在這兒_第8章 科里原本缺人
科裡原本缺人,主任問了一圈,顧綿第一個舉手。
我知道以後有點擔心。
「你剛回崗位,別把自己累壞了。」
顧綿正在給小滿蒸南瓜泥,聞言轉過來。
「我一週只去半天,不會耽誤太多時間。我懷孕那陣子,常覺得別人一眼就能看出我過得亂七八糟,後來才發現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日子。現在有人肯開口,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她說得很輕,我卻聽出一種從前沒有的篤定。
第一個週六,我抱著小滿去醫院接她下班。候診區坐著幾個年輕媽媽,有人推著舊嬰兒車,有人揹著孩子,神情疲憊得像一夜沒閤眼。顧綿從診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寫滿注意事項的紙,正耐心解釋怎麼做盆底訓練、怎麼調整抱孩子的姿勢。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一直縮在最後排,輪到她時,她抱著孩子不肯進診室。
顧綿蹲下去,問她哪裡不舒服。
小姑娘眼睛瞬間紅了。
「我不是身體疼。我老公說我生完孩子就像個廢物,他媽也說我什麼都不會。我想回孃家,可我媽讓我忍一忍。」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沉。
顧綿沒有馬上給她灌一堆大道理。她先把紙巾遞過去,又讓護士幫忙抱一會兒孩子。
「你現在住在哪裡?手裡有沒有自己的身份證、銀行卡和手機?」
小姑娘點點頭。
「有。」
「你把身份證、銀行卡和手機放在自己能拿到的地方,再找一個靠得住的人留好聯絡方式。今天我先給你做檢查,看看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你回去以後要是覺得家裡不安全,可以去社群婦聯問問,也可以直接報警,別一個人忍著。
」
小姑娘哭得更厲害,連連點頭。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顧綿在派出所裡被陸驍威脅的那晚。那時候她的手也很涼,眼睛也有同樣的紅。可今天,她已經能穩穩地扶住另一個搖搖欲墜的人。
回家路上,小滿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顧綿坐在副駕駛,望著窗外,忽然問我:「媽,你當年和我爸分開以後,是不是也很難?」
我握著方向盤,沉默片刻。
顧綿的爸爸去世得早。她記得的只是一個愛給她買糖、後來又很少回家的男人。她不知道我年輕時也遇過背叛,只是那場婚姻結束得更早,我沒有讓那些爛事留在她的成長裡。
「難過過。」我說,「我那時候開小館子,白天炒菜,晚上練拳。你外公說我太折騰,我就告訴他,人難受的時候,總得找件能讓自己站直的事做。」
顧綿轉頭看我。
「所以你後來去開健身房?」
「嗯。賺的錢不多,夠把你養大。後來生意好了,才有今天這些底氣。」
她低頭笑了笑。
「我以前總覺得你什麼都會,原來你也一點點學出來的。」
紅燈亮起,我踩下剎車,轉頭看她。
「誰剛開始都會?你現在也一樣。你照顧孩子,回醫院上班,打官司,還能幫別人。你已經學得比我快多了。」
顧綿沒有再說話。車窗外的霓虹映進來,她伸手摸了摸後座女兒的小鞋,動作很輕。
不久後,醫院邀請顧綿做了一場面向產婦的康復分享。她本來很抗拒上臺,說自己只會治病,不會講話。主任卻告訴她,不用講得多漂亮,把自己知道的說清楚就行。
那天我坐在最後一排,懷裡抱著小滿。
顧綿站在投影幕前,沒有提自己的婚姻,只講身體恢復、心理支援、家庭邊界和求助渠道。她說每個剛生完孩子的媽媽都該有休息、看病和說不的權利;她說如果覺得被控制、被威脅、被隔絕,不要把它當成家務事悶在心裡。
臺下有人鼓掌,有個年輕媽媽舉手問:「顧醫生,如果家裡人說我太矯情,怎麼辦?」
顧綿停了一下,認真回答。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來醫院看;心裡實在受不了,就找能信得過的人聊一聊。你覺得委屈、害怕,都不是矯情。把自己照顧好了,後面的事才有力氣慢慢處理。」
她說完以後,臺下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更響的掌聲。
小滿被掌聲驚醒,睜著黑亮的眼睛四處看。我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心裡又酸又暖。
顧綿從臺上下來,滿臉緊張地問我:「媽,我講得還行嗎?」
我把孩子遞給她。
「很好。比你第一次踢沙袋時還穩。」
她抱著女兒笑,笑得眼睛彎起來。小滿伸手抓住她??前的工牌,咿咿呀呀叫了一聲。
我看著她們母女倆,忽然覺得這些日子裡所有沒睡好的夜、跑過的路、整理過的材料,都有了去處。
12.
半年後,陸驍因職務侵佔等問題被判刑。
馮倩退還了能退的錢,也因為參與轉移款項和虛假陳述接受了相應處理。她離開這座城市前,給顧綿寫過一封道歉信,信裡沒有再提陸驍,只說自己很後悔。
顧綿看完後,把信放進資料夾。
「要回嗎?」我問。
「不用。」她說,「她的後悔留給她自己。我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關係。」
她說完,轉身去抱女兒。
小姑娘已經會翻身了,趴在爬行墊上,衝顧綿咯咯笑。陽光照進客廳,照著她圓滾滾的小手,也照著牆上新掛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