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赴長風_第8章 長風算計你
長風算計你,是你該還的債;他護著我,是他自己選的路。你分不清,是因為你從來沒真心待過誰。」
賀懷瑾眼底一片陰沉。
他還想說什麼,押解他的官差忽然催促。賀懷瑾掙了一下,木枷邊緣磨破了頸側。他回頭望著京城高大的城門,眼裡全是不甘。
北地的風沙很硬,他這種人未必能熬得過去。
可我不需要再看他的下場了。
回府路上,寧長風遞給我一包梅子。
「你方才說我護著你。」
「我說錯了?」
「沒有。」他耳根微紅,目光卻亮得很,「我很喜歡聽。」
8.
賀家的日子並沒有因為賀懷瑾被流放而安穩下來。
賀崇山失了爵位,舊日同僚避之不及。他從前好面子,出門總要坐八人抬的轎子,如今連門房的月錢都發不出。許氏變賣首飾時才發現,那些最值錢的物件裡大半是從我嫁妝中拿走的,早在清賬那日便被一件不落地收了回去。
賀雲珠更慘些。
她夫家得知賀家獲罪,立刻將她送回。她帶著幾個箱籠站在舊伯府門口,等了半日也沒人開門。賀崇山嫌她花錢無度,許氏嫌她只會哭,母女兩個隔著門吵了一場,最後雙雙病倒。
冬青把這些訊息說給我聽時,我正坐在寧宅的葡萄架下,給孩子縫一件小肚兜。
「姑娘,您要不要去瞧瞧?」
我咬斷線頭,把小肚兜放回竹籃:「我不去了。賀家如今缺錢也缺人,都是他們自己折騰出來的,我去了只會給自己添堵。」
冬青笑著應下,又告訴我另一件事。
柳含煙跑了。
她原本住在賀懷瑾置下的江南宅子裡,得知賀懷瑾流放,便捲走剩下的細軟想回孃家。
柳家嫌她丟臉,不肯收她。她在渡口被債主堵住,身上銀錢被搜得乾乾淨淨,只能去繡坊做工。
我將針線穿過布料,沒有接話。柳含煙選賀懷瑾時,便知道他把我困在寺裡,也知道他用假??躲開婚約。她如今走到這一步,輪不到我替她可憐。
寧長風從外頭回來,見我坐在風口,立即皺眉,把披風搭到我肩上。
「你如今不能吹風。」
「天氣已經熱了。」
「也不能吹。」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逗他:「寧世子管得這樣寬,往後孩子出生,是不是連他吃幾塊點心也要記賬?」
他認真道:「點心可以多吃兩塊,書要少讀一會兒。像我小時候那樣病倒,就不好了。」
我心裡一酸,伸手拉他坐下。
他將耳朵貼在我小腹上,停了半天,忽然抬起頭:「他動了。」
「才三個月,哪裡會動。」
「那便是我聽錯了。」他毫不臉紅,又把臉貼回去。
我被他逗得笑個不停。葡萄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落下來,在他髮間晃成碎金。
幾日後,宮裡送來一份賞賜。皇帝給寧長風加封了一個閒散的郡王爵,另賜了城郊一處溫泉莊子。寧長風看完聖旨,第一句話不是謝恩,而是問我:「莊子後面有一座小山,能不能給你建個新的寺院?」
我放下賬本,抬眼看他。
「建寺做什麼?」
「你從前在慈雲寺住得久,我以為你喜歡清淨。」
「我喜歡的是住得舒服,不是替賀懷瑾守孝。」
寧長風愣了愣,隨即笑起來。他走到我身後,替我揉著酸脹的肩。
「那座山便修一處別院,院裡種海棠,再養兩隻貓。你想去時就去住幾日,若是懶得動,便留在城裡,我讓人把溫泉水引進府裡。
」
我靠在椅背上,握住他的手。
窗外一樹石榴開得正盛,紅得像天邊的雲。那年我被送上山時,以為自己要守著一塊冷冰冰的牌位過完一生。如今再想,竟覺得那場假??像替我推開了一道門。
門外是春山,是新宅,是我爹孃,是冬青跑前跑後備下的酸梅湯,也是寧長風永遠握緊的手。
我低頭摸了摸小腹,聽著廊下風鈴清脆作響,心裡一片安穩。
我摸著小腹,聽著風鈴在簷下晃。賀家的牌位與規矩都留在了舊宅,我眼前只有新修的院子、剛曬好的小衣和寧長風從廊下遞來的那隻手。
9.
入冬前,寧長風帶我去了城郊的溫泉莊子。
別院尚在修繕,山腳已移栽了十幾株海棠。管事拿著圖紙來請示,問書房應建在東廂還是西廂。寧長風低頭看我,顯然還記得當初那句「書房也歸你」。
我指了指臨水的一片空地:「那裡做書房,窗子開大些。春天能看花,夏天能聽雨。」
他立刻吩咐管事照辦,又補了一句,書房外要搭個避雨長廊,免得我走兩步便沾溼鞋襪。
莊上的僕婦見他事事親力親為,都掩著帕子笑。我臉上有些熱,故意轉開話題,叫冬青去看看溫泉池邊的青石鋪得齊不齊。
冬青應了一聲,跑出去時險些撞上來送信的侍衛。
信是從北地來的。賀懷瑾在流放途中試圖逃跑,趁夜放火燒了驛站的草料,想製造混亂。他不熟地形,反被風勢逼到馬廄後頭。官差將他救出來時,他半邊身子已被火灼得焦黑,留下命來,卻再也站不穩,也說不清完整的話。
寧長風看完信,隨手放到炭盆裡。
我望著火光吞沒紙頁,心裡很平靜。
賀懷瑾總想用一把火替自己開啟路,最後卻把自己困在火裡,往後也走不遠了。
寧長風察覺我出神,走過來把手爐塞進我掌心。
他沒有問我在想什麼,只將披風往我肩上攏了攏。
遠處山色被薄雪蓋住,海棠枝頭還光禿禿的。
可我知道,明年春日一到,它們會開得很熱鬧。
我踩著新鋪好的石階往前走,寧長風始終在我身旁。
冬青和僕婦們提著燈跟在後頭,笑聲落在溫熱的霧氣裡。
小腹已有微微的弧度,掌心隔著衣料貼上去時,那裡安安靜靜,卻像藏著一整個正在甦醒的春天。
我把手爐抱在懷裡,跟著他們往亮著燈的別院走去。
屋簷下的熱氣迎面撲來,帶著新木料和梅花糕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