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赴長風_第1章 夫君戰
夫君“戰??”的第三年,我從慈雲寺回到定遠伯府取嫁妝。
伯府二公子攔在門前,說會替亡兄養我一世。
我扶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笑著說:
「不必了,二弟若是真的有心,那便替我把那十六抬嫁妝都抬出來。改日我再嫁,肚子裡的孩子總要用得上。」
他臉色鐵青,怒問我怎敢失節。
我湊近他,聞見他領口那股熟悉的沉水香,輕聲道:「賀懷瑾,你都敢從棺材裡爬出來另娶表妹,我為何不能給孩子找個爹?」
1.
我回定遠伯府那日,京城正落著一場綿密春雨。
三年前,賀懷瑾奉命押運軍餉,渡江時遭了水匪,連人帶船沉進了急流。伯府替他辦喪事時,白幡從前院掛到後巷,哭聲響了七日。婆母拉著我的手說,賀家不會薄待我這個長媳,叫我安心去慈雲寺替他守孝。
我當時低頭應下,眼淚落在孝衣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滿屋人都誇我情深,我也省得費力解釋。
出城的馬車剛繞過南門,我便讓冬青掀開簾子,吐掉了含在嘴裡的薑片。
「姑娘,您方才哭得那樣傷心,奴婢還以為您真捨不得大爺。」冬青遞給我一盞溫茶。
我靠著軟枕,慢慢漱口:「我捨不得的是我娘給我的那對羊脂玉鐲。他出殯那日,婆母說要拿去供在佛前,後來就再沒還回來。」
冬青想笑,又怕我惱,只得把臉埋進袖子裡。
其實賀懷瑾出事的第二日,我便知道他沒??。
他在賀家排行長,下面有個胞弟賀懷遠。兄弟二人生得很像,外人分不清,偏我能分辨。賀懷瑾常年用沉水香,左手虎口有一道新月形的舊傷;賀懷遠不愛薰香,握筆時食指第一節有薄繭。
出殯前夜,所謂的賀懷遠來勸我節哀。他說話時刻意揹著燈,手卻搭在桌沿上。我瞧見那道月牙傷,又聞見沉水香,便明白了七八分。
賀懷遠那時正領著北境巡防的差事,三個月內不可能回京。賀懷瑾借了胞弟的腰牌和容貌回府,既是想看我會不會鬧,也想試一試伯府裡還有沒有人敢細查他的行蹤。
我沒有在靈前哭鬧,也沒有去追問他為何要演這一齣。
我端著茶,問他:「二弟,大爺留下的私印與書信,可都收好了?」
他盯了我半晌,像是沒料到我問得這樣平靜,只說都在。
我便點頭:「那我去寺裡替他祈福,也免得留在府裡惹婆母傷心。」
他走時,腳步輕快了幾分。
我知道他為什麼急著讓我走。
他的表妹柳含煙早就等著他。賀懷瑾捨不得我爹這個內閣學士的助力,也捨不得柳含煙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便想出了??遁的法子。他讓賀懷遠頂著他的臉在外行走,自己換個籍貫去江南置宅,等風聲淡了,再將柳含煙迎進門。
至於我,他盼著我在寺裡守成一尊泥菩薩。等他把江南的產業理順,若還記得我,便給我添一個能見人的身份;若不記得,我這個寡婦守著孝名,也鬧不出什麼風浪。
算盤珠子隔著三條街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可我娘從小教我,女兒家最要緊的是名聲。
被夫君假??算計這種話說出去,旁人未必罵賀懷瑾,先會說我看不住男人,哭得不夠貞烈。
我不願同滿京城的長舌婦解釋,索性帶著冬青上山。
臨走前,我給“賀懷遠”倒了一盞安神茶。
那茶不會要人性命,只會叫他此後再也做不成真正的男人。藥是我外祖父留下的方子,原本用來給戰場上受傷的兵士鎮痛。我叫人添了幾味藥材,藥性緩慢,三年後才會徹底顯出來。
賀懷瑾最愛拿體面壓人,我便讓他守著柳含煙,慢慢等那份體面從裡頭爛出來。
如今三年已滿,冬青抱著一沓嫁妝單子下車,望著定遠伯府的朱漆大門,眼睛亮得像要去抄誰的家。
我撐開傘,提醒她:「今日只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若他們給得痛快,少費些口舌;若不給,也別急著砸門。」
冬青問:「那該怎麼辦?」
我摸了摸腕上的玉鐲,笑道:「去他們最怕的地方,把賬算清楚。」
門房見我,臉上的驚訝幾乎遮不住。
他遣人進去通稟,不多時,賀懷遠便快步出來了。
他比三年前消瘦許多,穿著一身玄色錦袍,眉眼與賀懷瑾極像。若非那股沉水香鑽進鼻間,我也許真會信眼前的人是賀家二公子。
「嫂嫂。」他停在臺階上,神情冷淡,「山中清苦,辛苦你了。往後你安心住在府中,賀家自會奉養。」
我將傘遞給冬青,抬眼看他:「不勞二弟操心。我今日回來,只為清點嫁妝。」
他眉頭一皺:「你要搬去何處?」
「明日有人上門下聘,我總不能披著舊衣裳出嫁。」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嫂嫂,你守孝期剛滿,便說出嫁,未免太不知分寸。」
我側身讓冬青把嫁妝單遞過去:「二弟這話奇怪。大爺既已故去,我再嫁與否,是我姜家的事。你若真怕旁人議論,不如讓人把我的東西備好,我快些走,也少礙你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