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願交付的餘生_第5章 奶奶的事

「奶奶的事，醫生怎麼說?」

「要慢慢養。」

「那就慢慢養。」

他語氣很輕。我低頭看著杯蓋上的水汽，忽然說:「我小時候幫媽媽逃走，後來又離開村子。我一直以為只要我跑得夠快，就能把重要的人留住。」

顧沉舟坐在我身邊，安靜聽著，沒有打斷我。

「可人會生病，會變老。有些事根本不是努力就能解決。」

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很熱。

「藥按醫生說的用，複查我陪你去。剩下的事急也沒用，我們一件件來。」

我抬頭看他。他眼睛也紅著，顯然憋得很辛苦。

「你又要哭?」

「我沒有。」

「你鼻子都紅了。」

他吸了吸鼻子，嘴硬得很:「醫院空調太乾。」

季奶奶經過治療，病情穩定下來。她出院那天，拉著顧沉舟的手，鄭重叮囑他開車慢一點，別學電視劇裡那些年輕人飆車。

顧沉舟握著方向盤，一臉嚴肅地答應了季奶奶。

回去路上，季奶奶忽然在後座笑了。

「小顧啊，我家小梔脾氣硬。你要是惹她生氣，別跟她講道理，先把飯端上來。」

我從後視鏡裡看她:「奶奶，您怎麼教他這些?」

顧沉舟卻點頭點得很快:「我記住了。」

那年春節前，平臺和街道辦一起辦了一場獨居老人關懷活動。

我們臨時缺人手，社群主任介紹來一位志願者，姓韓，四十歲出頭，笑起來很溫和。她負責給老人量血壓、登記用藥情況，動作麻利，遇到聽不清的人就把聲音放慢一些。

我第一次看見她時，手裡的登記表掉到了地上。

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淺白色的舊疤，鬢邊也有一顆很小的痣。那是我小時候趴在她腿上數過很多遍的地方。

韓阿姨彎腰替我撿起紙，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

我接過登記表，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沒事，昨晚沒睡好。」

她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顆薄荷糖遞給我。

「含一顆，別空著肚子忙。」

那顆糖在我手心裡躺了很久。

我把那聲「媽媽」嚥了回去，也沒有打聽她這些年怎麼過。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普通的銀戒，手機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裡有個扎高馬尾的女孩摟著她肩膀，旁邊的男人替她撐傘。

她過得安穩。我不想在一個陌生的活動現場，突然把她拖回多年前那場逃跑裡。

顧沉舟找到我時，我正站在樓梯間的窗邊發呆。他把一瓶溫水放到窗臺上，隔著兩步遠陪我站著。

「你認識韓阿姨?」

我先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把視線移到樓下。

顧沉舟沒有催我，只靠在牆邊等我自己開口。

我看著操場上忙碌的人群，慢慢把小時候的事說了出來。說到媽媽逃走那天，我聲音有些不穩。顧沉舟聽完，臉色很難看，拳頭攥得很緊。

「她後來沒有回來找你。」

「她不知道我在哪兒。」我說,「當年資訊亂，很多人都幫不了她。她能活下來，能有現在的家，已經很不容易。」

顧沉舟看著我，眼圈又開始紅。

我抬手按住他的眼角，免得他又在樓梯間掉眼淚。

「你別哭。今天是做活動，不是給你開情緒課。」

他握住我的手腕，聲音很低:「姜梔，你不想認她，我尊重。可你難過的時候，能不能別一個人站在這裡。」

我把手抽回來，擰開水瓶喝了兩口，等??口那陣悶勁過去才往樓下走。

活動結束前，社群主任把所有志願者叫到一起合影。韓阿姨被人推到我身邊，鏡頭按下快門時，她下意識往我這裡靠了一點。

照片洗出來後，主任發到群裡。

我儲存下來，放進一個單獨的相簿。

相簿裡只留著那張照片。我和她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都朝鏡頭笑著。

那天晚上，季奶奶坐在床邊織圍巾。我把照片給她看。

季奶奶戴上老花鏡，仔細瞧了很久。

「這是你媽媽吧?」

我點了點頭，把照片放回手機相簿。

她嘆了口氣，又摸了摸我的頭。

「她活得好就好。你也活得好，奶奶就放心。」

我靠在她膝頭，聞到毛線團曬過太陽的味道。季奶奶沒有勸我相認，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把那條沒織完的圍巾繞到我脖子上比了比。

「還差一點。過年給你戴。」

我把圍巾往脖子上攏了攏，笑著答應她。

幾個月後，季奶奶病情再次反覆。

那天我正在給社群的老人講手機掛號，醫院電話打進來。護士說她突然??悶，已經送進搶救室。我手裡的投影筆掉在地上，顧沉舟接到訊息，二十分鐘後開車停在樓下。

我上車時一句話都沒說。他把導航設好，車開得很穩，路上每一次減速都很輕。

到了醫院，醫生說季奶奶搶救過來，但需要在監護室觀察。我隔著玻璃看見她小小的身影，腳底像踩著空處，站都站不穩。

顧沉舟扶住我的胳膊，沒有用力，只給我一個可以靠著的支點。

季奶奶醒來以後，第一句話還是問我公司忙不忙。

我趴在她床邊，把那張合影給她看。

「奶奶，我今天見到媽媽了。她過得很好，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