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安發現自己認錯人時。
我已經嫁進府中,有了三月身孕。
這一夜,向來端方持重的長公子喝醉了酒。
他看著我,良久,嘆道。
「也罷,就這樣吧。」
就這樣,我做了一輩子的謝侯夫人。專房獨寵、珠圍翠繞。
一切似乎都很圓滿。
可午夜夢迴,我總會記起那晚謝若安平淡如水的目光。
沒有欣喜,也談不上厭惡。
陰差陽錯,他沒能娶到心愛的姑娘。
於是他認了,就這樣和我平淡度過半生。
再睜眼。
我回到他上門提親這日。
重金厚禮,金玉滿堂。
我拒了婚,對他平淡道。
「公子,你認錯人了。」
1
謝若安一怔,並未將我的話當真。
反而上前一步,嗓音含笑道。
「依阿姝所言,謝某不娶你,又能娶哪家的姑娘?」
不怪他會是這種反應。
數月前,我們已合過庚帖,天地見證,錦繡良緣。
私下,也曾見過幾面,煮酒烹茶,相談甚歡。
前不久他有事遠行。
還特地將謝氏玉璧留給我,憑此調遣他的幕僚私兵。我亦報之佩蘭香囊,以寄相思。
眾人眼中,我們早已是未婚夫妻了。
然而,一切都錯了。
我後退一步,輕嘆。
「與你竹簡傳信兩月的人並不是我,而是琅琊楚瑩。」
「我和她的書法師出同門,你找錯人了。」
前世,謝若安顧及女子閨譽。
初見時沒有提到此事。
直到,大婚後,他領兵北上。
見到了已經嫁人卻又淪為孀婦的楚瑩。
美人垂淚,字字泣血。
「謝郎,你負我。」
他方才驚覺,自己娶錯了人。
把本該給楚瑩的榮華和心意,都給了不相干的我。
而這時。
我已經身懷有孕,母族也與謝家牽連頗深。
謝若安只好將她認作義妹。
為她尋了門好親事,親自揹她上了花轎。
臨別前,楚瑩滿心不甘。
「若有來生,你不要再認錯人了。」
謝若安亦眼尾泛紅,「一定。」
一樁婚事,三人都不得圓滿。
而現在,我有了撥亂反正的機會。
我抬起手,讓侍女將這段日子謝若安所贈的東西盡數歸還。
他僵在原地,還想再說些什麼。
我淡淡道。
「楚瑩為繼母不喜,逼她嫁給一介小卒。」
「謝侯再不動身,恐怕,會錯失良人。」
2
沒過幾日。
我便聽說謝侯跑??兩匹快馬,救下了心上人。
世人皆贊他情深義重。
至於我。
不過是這樁美談裡的一點紕漏。
更襯得謝若安高風亮節,不好美色權勢。
是夜,雨大風急。
父親摔了茶盞。
母親也垂首抹淚。
他們問我,真的甘心嗎?
謝侯重信守諾,即便認錯了人,我也能美滿一生。
何苦要在他提親時戳穿,葬送一樁姻緣。
窗外芭蕉風摧葉亂。
我輕輕道,「甘心的。」
前世我也以為謝若安君子如玉。
楚瑩遠嫁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面。
而我誕下麟兒,與他琴瑟和鳴,亂世中攜手共度七年。
直到一場宴席結束。
他醉了酒,我扶他回房歇息。
月上中天。
他看了我很久,驟然拂開我的手,語氣悵惘。
「靜姝,我從前為何沒發現,你如此工於心計?」
我僵在原地。
這一晚,他大勝歸來,宴上多是英雄豪傑。為替他籠絡人心,我周旋於宗婦中,禮待下屬,謀求同盟。
卻被他說成,工於心計。
幾乎是似有所覺。
我入了他的書房,很快發現。
其實他從未忘記過楚瑩。
每半月會有一封帛書自琅琊而來。
那是他留下的探子,為他報告楚瑩的近況。
她遠離戰亂,天真活潑,過得很好。
她愛玉蘭,謝若安便讓人網羅名貴品種悄悄送去。
她受冷遇,沒多久那戶人家便被趕了出去。
這些年,謝若安得的珍奇珠寶,我有的,他也會以牽掛義妹為由給楚瑩送去一份。
當真是隱忍深情。
我抬起手,砸了那塊玉璧。
謝若安嘆了口氣,眸色無悲無喜。
只是很平靜地問。
「靜姝,你當真要為了這種事和我鬧嗎?」
我說,「是。」
我和謝若安就此離心。
爹孃勸我,他並沒有什麼過錯。
就連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也不理解我。
他被謝若安教養得很好。
四歲開蒙,如今才六歲,已然不動聲色,頗有竹蘭氣節。
他說,孃親已經擁有很多,為何不能對父親寬容一些。
他對我這樣好,沒有姬妾,不愛美人,只是心中有輪求不得的明月,這樣也不行嗎?
我方才明白。
溫柔刀,刀刀剜心。
我鬱結於心,??的那年,不過三十五歲。
而琅琊那位萬事順遂的瑩夫人,聽聞,仍是少女之姿。
捨棄這樣的一生。
我很甘願。
3
事已至此,父親嘆了口氣。
「那你的婚事如何是好?」
在謝若安之前,我有過一門婚約。
那人是父親的得意門生,足智多謀,和我也算青梅竹馬。
只不過,謝若安見我的第二面。
便以重金、兵馬相誘。
如今,他早已另娶新婦,做了謝氏幕僚。
我很明白。
父親是吳郡太守,孃親體弱。
他們膝下只有我一個孩子。
亂世已至。
整個家族、乃至吳郡的命運,都與我息息相關。
沉吟片刻,我問。
「父親可曾記得,一江之隔的徐行之?」
他揚了揚眉,有點訝異,「那個草莽?」
是的,一個擁兵數千的草莽。
因無家世,為士族不喜。
前不久渡江而來,向我提親,被父親打了出去。